揭榜之后(192)+番外
阿迟发现似乎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自己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她尤其瞥见了当初将她扛出来的宁向舟,双眼泛红,那是沉甸甸的、带着血泪的期待……她努力让自己钉在座位上,面对着这一切。
“郡主,宁安郡主——您是大王留给我们最后的血脉,我愿、愿意肝脑涂地,跟着郡主为我西梁子民报仇!我,我已经等了这么久,心都快要熬枯了哇……只等郡主一声令下,我崔平生当拼尽全力,杀大夏狗!”
崔平生话音刚落,景冲就接上了话,他涨红了脸,也单膝跪地再行军礼。
“我愿追随郡主,复我西梁!川盘山矿工上千人,跟我日夜操练,早已是善战之兵!我们可以先取荣州!”
紧接着,长桌另一侧宁向舟瞥了一眼景冲,也起身行军礼,高声道:“愿复西梁,愿为先锋!”
三人接连强硬表态后,席间陷入了寂静。花玉白看看宁向舟,叹了口气,再暗自观察着这群人,除了宁向舟以外的几个后辈,宁湛月像她师傅,但看似镇静,显然已经有些局促;宁不微目不转睛地盯着阿迟,屏住了呼吸;而程砚,似乎想要试着将手放在郡主的后背上,但悬在空中,又收了回去。
而视线转向宁安郡主……
阿迟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抱着脑袋,全身都在发抖。
宁问天深吸一口气。她看了看全身发抖的阿迟,手抬起来,顿了顿,抚上了她的手背,工匠的手指上满是硬茧,那只掌心粗糙而厚实,稳稳地覆盖着她的手。
阿迟几乎陷入到梦魇中无法自拔。无法识别的混乱杂音涌入了脑中的真空地带,毫不留情地重新将她抛入找不到光亮的混沌。那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像是阿娘,阿娘说,不管听到什么你都不要出来,不要发出声音,听话,宁安。
表态的人只希望宁安郡主能站出来,但郡主却被宁问天按下,没有出声。
而宁问天看向崔平生。她又看了看宁向舟,然后是景冲,最后,她捏着的念珠不再捻动,开口却是一句:
“我认为此事应当,从长计议。”
阿迟能感觉到那些仿佛带着刺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转向了宁问天。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有任何声音。
崔平生瞪着通红的独眼,恨恨地啐了一口。
“从长计议?还要怎么从长计议!秦娘子……家主啊!你是程良将军最后的家人,也是小程将军最亲近的姨娘,你有远见、有号召力,我崔平生敬你一声家主!八年前我想出手,你说我们储备不够,西梁人不能去白白送死,老崔听你;四年前我想出手,你说我们无名无义,恐难服众,你说你知道西梁最后的血脉在哪里,你说要等这位郡主带领我们前进,老崔也听你!现在呢,现在我们准备好了,宁安郡主也回来了!难道不是报我西梁血仇最好的时机?”
“……我知道我们都是为了这一刻。我们都有仇,都要报仇,为……家人,为君主,为西梁的无辜子民。我们就是这样聚在一起的,我从未忘记我成为宁府家主的初衷!”
宁问天说着,胸口起伏不定。她将家人二字咬得很重,并未有看上去的那般沉着冷静,她留出了少许喘息空间,给自己,也给在座的所有人,给宁府的这些个“核心”。她并未停下太久,她还有更重要的要说。
“但是现在时局有了新的变化,我认为我们不该贸然出手。”宁问天顿了顿,再次环顾众人。“……大夏的皇帝,那个下令屠杀宁州的圣宗的儿子,被废了。如今在宁州软禁。花姐的地盘在那儿,她可以说明。”
众人面面相觑,有茫然、有不信、有震惊、有气愤、还有不知所措。最后众人一致看向花玉白,见花玉白化去那一脸惯有的笑意,神情少有地肃然,补充了她亲眼所见的:“他们从灵州南边入了宁州,十分低调,到了有几日了。如今废帝被称恪王,恪王府就在我望夜阁不远,那里原是……西梁的公主府,周围重兵把守,废帝闭门不出。”
席间的沉默,不知压着多少复杂心绪。阿迟只听到了“西梁公主府”,身子一僵——那正是她过去的家。
“还有老四来信。”
宁问天从袖口掏出一封信,推到中间。那纸张皱巴巴的,像是已经被翻看很多次,字迹都有些模糊了,那正是宁瑞的笔迹。崔平生一把拿了过去,一目十行,眉头未曾舒展;宁问天则继续道:
“他信中说,西京传了好久圣后坐朝的民谣,百官高调劝进太后,京畿的乡绅学子近来集会,他悄悄探得,这群人准备跪劝太后临朝称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