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潋抬起头，看着束淮谦的脸，那张脸上有淤青，颧骨那块青紫色还没有散开，嘴角的血痂结得很硬。

是他刚才打的。

“你是不是疯了？”时潋说。

“也许。”

说完一阵沉默，只剩排气扇嗡嗡地转。

束淮谦把烟在门框上按灭了，扔进走廊。

“你兄弟来了，在楼上，两个都来了。”

时潋的手指动了一下。

“方旭的手指，我让人接回去了，医药费我出的。”

束淮谦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来跟你算账的，要算，你欠我的也多。”

“我欠你什么？”

“你欠我一条命。那一枪你要是往心脏打，现在站在这儿的就不是我了。”

束淮谦转过身，朝电梯方向走，走了几步，便停下来侧过身，偏了一下头。

“跟上，你兄弟在等。”

客厅很大，落地窗正对着院子，阳光涌进来，照在浅色的地毯上。

周瑾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比时潋上次见到的时候短了一些。

方旭坐在他旁边，手上缠着绷带，脸上的淤青消了大半，但嘴角还结着一小块痂。

两个人看见时潋从电梯里出来，同时站了起来。

周瑾先走过来，把时潋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伸出手，在时潋的左臂上捏了一下，检查他的肌肉有没有萎缩。

时潋拍开他的手。

“没事。”

“瘦了。”周瑾说。

“饿的，一会儿补回来。”

方旭站在周瑾身后，看着时潋，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时潋朝他点了点头，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三个人走到沙发前坐下。

陆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三份文件夹，分别放在三人面前，然后退到一边。

时潋打开文件夹。第一页是合同，标题写着“合作协议书”，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签约金、薪资、每单提成，数字加起来不小。

他翻了两页，合上，扔在茶几上，周瑾连翻都没翻，直接合上，推回去。

“束总，感谢您的好意，但我们不签。”

束淮谦靠在落地窗旁边，手里夹着烟，看着院子里的游泳池，他没有转身，弹了一下烟灰。

“条件不满意？可以谈。”

“不是条件的问题。”周瑾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我们这些年，接到过不少类似的邀请，但我们三个习惯了自由行动，不想被绑在谁下面。”

束淮谦转过身，看着他们。他的目光从周瑾脸上移到方旭脸上，又从方旭脸上移到时潋脸上，停住了。

“是因为之前的事？”

周瑾没有说话，时潋替他开了口。

“束淮谦，你把我关在地下室五天，用方旭引我回来，给我打针，锁着我，你现在拿出一份合同，让我签？”

束淮谦看着他。“如果我要杀你，那天下手就行了，你兄弟也是，但我没动他。”

时潋站起来，“合同不签，把我的东西还我，我要走了。”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方旭想站起来跟上去。

束淮谦抬手制止了他，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烟灰缸里按灭。

“我去跟他说。”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枝杈伸开去，遮住了小半个草坪，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明晃晃的光斑。

束淮谦走到树下，站在时潋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时潋背对着他，“你刚才说的那些，经常想起我，半夜看手机，找了我大半年。”

时潋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还是能听见。

“是真的吗？”

“真的。”

“为什么？”

束淮谦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我醒来的时候，在医院里，腿上打着绷带，第一件事不是问腿怎么样了，是问你走了没有。”

他靠在树干上，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槐树叶子。

“后来知道你走了，我想，也好，走了就省事了，不用再想怎么处理你。”

“那你怎么没省事？”

“因为忘不掉。”束淮谦的声音很低。

“你开枪的时候的那个眼神，盯住猎物的那种，又冷又亮，我闭上眼就看见，一年了，闭上眼还是那张脸。”

时潋转过身，看着束淮谦。那张脸上有淤青，有血痂，颧骨那块青紫色在阳光下显得更深了。

时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好笑，是不知道怎么接话的那种笑。

“你是不是有病？”

“也许。”

束淮谦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亮了，烟头红了一下，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