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发了新帖。

标题只有一行字：

“我错了。我去了一趟苍梧星。小农民没有骗人。”

“我之前发过一篇帖子，说小农民是骗子。我错了。今天来道歉。我亲自去了一趟苍梧星。”

他写得很详细。一个搞数据分析的码农，带着一种认死理的倔劲，把自己的打脸过程写了出来。他到苍梧星的第一天自己跑进林子，“找到一种看起来很眼熟的绿色植物，咬了一口（请各位不要学我），嚼了，吞了。然后上吐下泻了一天一夜。不是植物有毒，是我不认识哪种能吃哪种不能吃。那些植物的区别太细了，叶子形状、边缘纹路、茎干颜色，我在直播回放里看了很多遍，以为自己都记住了，到了现场才发现根本认不出来。”

第二天他找到了苏清发的详细资料，对比着开始认真认野菜。期间找到了荠菜、野韭菜。“吃了之后，每次工作结束之后的那种疲惫感明显减轻了。我不是搞医学的，没办法提供数据报告。但作为一个每天盯着屏幕写代码写到太阳穴跳着疼的人，我自己的脑子我自己知道。三天前和三天后不一样。”

“我欠小农民一个道歉。也欠所有信了他的人一个道歉。”

这条帖子的评论区被人贴满了。挨骂的、谅解的、嘲讽的、鼓励的，什么都有。但最多的一种回复是：

“没关系。来吃菜。”

小农民的直播间评论区也炸了。

他的直播间已经停播了超过两个月。灰色的界面，没有任何活动标识，只有评论区还活着，每天都有人在底下留言。今天尤其多。

“小农民你还活着吗？？？一个月没直播了！！！你知不知道你的菜能救命啊！！！”

“主播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一个直播间了……我们这群粉丝还在等你啊……”

“那个直播页面我每天点进去看，永远是灰色的。你就不能上来报个平安吗？开播十分钟也行。不说话也行。种一棵菜给我们看就行。”

“上次直播最后一期，主播说胡萝卜快熟了。这都多久了？你地里胡萝卜都长老了吧？到底还卖不卖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底下有人回复了这条。

回复者的ID叫“贪小便宜吃大亏”。

“说卖？说个鬼的卖。你们知道什么。上次我手快在直播间蹲到了小农民的土豆，重一斤三两，特别大特别漂亮。收到的时候跟中奖了一样高兴。后来星网上全说他是骗子，说他虚假宣传，说三亿官司快下来了，等他判了那批土豆就是烫手山芋，我怕了。我加了十倍价格转卖了。卖给同城一个陌生人。现在想起来想把脑壳拧下来。”

“十倍价格。现在看就是白菜价。一颗能缓解精神暴动的土豆啊。我他妈给卖了。”

底下一片回复。有人说“兄弟我懂你”，有人说“所以你现在知道不要听网上瞎传了吧”，还有人开玩笑说“请问那位同城陌生人现在过得怎么样”。

这条回复下面又有人接上了。

一个ID叫“胡萝卜什么时候熟”的用户发了一条新留言，语气急切到标点符号乱飞：“上次直播说胡萝卜快熟了我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等到现在啊！！！地里的胡萝卜都长老了我猜估计都裂开了！！！小农民你胡萝卜到底还卖不卖啊你卖不卖啊！！！你卖我就买，第一个买！！！”

有人回复他。

ID：联邦好公民。

“你怕不是脑子有病。小农民现在什么处境？三家营养液集团联合起诉他，一审被判三亿信用点赔偿，钱家的法官坐在台上连跟被告有利益关联都不回避。他头顶挂着三亿的债，现在人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蹲着。你让他在这个时候直播卖胡萝卜？你是嫌他死得还不够快？你是嫌营养液集团没有新的把柄告他？”

被怼的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条。

不是吵架。不是反驳。

“……我就想吃个胡萝卜怎么了。又不是不给钱。”

语气里带着一种委屈。像是一个等了一年糖果的孩子，终于等到了，但糖果店的老板被人关起来了。

沐川坐在沐家书房里，看完了这几行字。他关掉那个页面，在光脑悬浮界面上切到了星河直播的后台数据界面。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暖灯。光线把他的侧脸勾出一个轮廓，不说话的时候，他的表情永远平得像一碗水。但孙晓晓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瞥了一眼，看到他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那种在棋盘上看到对手走了一步臭棋之后的微微放松。

星河直播的运营团队今天上午开始执行他下达的指令。不是官方置顶，太明显。是算法加权。那些真实案例的帖子在首页推荐列表里的权重被悄悄调高了一到两个百分点。普通人刷星网的时候不会感觉到任何异常，只是觉得，“咦，今天首页怎么全是说小农民有用的”。但如果有人追着数据曲线看，那些贴着真实案例标签的帖子在同时段获得了比同类内容高出大约百分之四十的曝光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