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坐在床边，背靠着墙。房间里还是那样：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张桌子。没有窗户，恒温恒光。他大概能感觉到过了多久，送了三次营养液，就是一天。

这一天里，他听到过很多次脚步声。巡逻的卫兵，很有节奏，每隔一段时间经过一次。他也听到过远处传来的对话声，从墙壁传过来的，很模糊，像是通风管道共振来的。他捕捉到了几个词，断断续续的：“……沐川……还没找到……”“……苍梧星……防护盾……”“……总统下午要来……”

最后那个词让苏清抬了一下头。总统要来。厉闻州要亲自来见他。

门开了一条缝。没有人进来。一管营养液从缝隙里推进来。联邦标准制式，灰色管状，标签上只有编号没有品牌。苏清拿起来，拧开盖子，喝完了。味道跟他在联邦综合学院时候吃的一样，寡淡，但该有的营养都有。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不能垮。

他把空管从门缝里塞回去。过了一会儿，门缝把空管吸了回去。

然后他坐在床上，等着。

他在想沐川。沐川跑掉了吗？他穿着沐川的外套跑出去，就是为了让追兵以为苏清往那边跑了。如果沐川跑掉了，他应该已经在想办法救他了。

他在想苍梧星，想沈纪、沐叔叔、夏阿姨——

他还在想厉闻州。这个人为什么要亲自来见他？他想要什么？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沉稳的，不急不缓，只有一个人。和巡逻卫兵那种有节奏的步子不一样。

门开了。整个门往两边缩进去。

厉闻州走进来。他没有前呼后拥，没有卫兵环伺。就他一个人，双手背在身后，步伐不快不慢。穿着深灰色的便装，没有任何徽章或标识。

厉闻州拉过那把椅子，坐在苏清对面。动作很自然，像在自己办公室里接待客人。

“苏清。”

他念这个名字的方式很平淡，像在念一份档案。

苏清坐在床边，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

厉闻州先开口了：

“又见面了。”

苏清没有接话。

“你种的菜，对精神暴动有缓解作用。这件事，政府已经确认，你也明白。”

厉闻州在叙述事实。

“你现在在这里，不是因为你犯了什么罪。联邦政府没有给你定罪，以后也不会。”

他看着苏清的眼睛。

“你在这里，是因为你的技术对国家有用。在合适的时机之前，你需要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合适的时候”，苏清注意到了这个词。

“你知道顾家吗？做科研的，顾家家主之前对你种植的蔬菜还有野生蔬菜做过检测。”厉闻州没有绕弯子。“他的研究报告我看过。你种的蔬菜，对精神暴动的抑制率，是野生同类植物的两倍。”

他看着苏清的反应。

“所以我想知道，你用了什么种植方法？”

苏清愣了一下。

就是普通的种地啊。

翻土、播种、浇水、施肥。种地不都是这么种植的吗？没有什么秘诀。唯一说得上跟野生植物“不一样”的，大概是化肥，包豆豆按地球的农业知识帮他调配的。

但这话不能说。

一旦说了，他可能就只剩一个用处，把配方交出来，然后呢？一个交出了核心技术的人，关着是麻烦，放出去是隐患。

他不敢往下推。

苏清一言不发。

厉闻州等了一会儿。苏清没有开口。他没有不耐烦。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厉闻州换了个话题，语气依然是聊天的语气。

“你在苍梧星有个种植的营地吧，联邦为了信息安全，接管了你的农场。”

苏清的眉头动了一下。

“沈纪在我手上。他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精神暴动的前兆。没有你的蔬菜，他撑不了多久。”

苏清攥紧了拳头。沈纪。

他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他被关在地下，什么都不知道。他无法验证厉闻州的话，也无法否定。

这种“不知道”，比确认了更折磨人。

厉闻州看着他。

苏清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农场的地是沐川买的，已经登记在我名下。联邦政府要侵占公民的合法财产？”

厉闻州看着他，表情没变。

“联邦有句老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你的地在联邦境内，就是联邦的地。你好好想想。”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不然你唯一的朋友，可不好过。”

然后走了出去。

门又缩回去了。合金墙面重新合拢，缝隙消失。

苏清坐在床上，攥着的拳头慢慢松开。指尖掐出了红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