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来。

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他有时候也会醒来先不动，听外面的声音，判断几点了、宿舍里谁先走了、食堂是不是快没饭了。只是以前听的是走廊里的脚步声和舍友的闹钟，现在听的是风穿过菜地的声音，和小耕履带碾过泥土的闷响。

小耕在浇水。苏清听出来了，那种老旧机器咯吱咯吱的关节摩擦声和细微的、水雾喷在叶面上的沙沙声，像下雨，但不急。

他听了一会儿，坐起来。

总统府地下室的记忆还在，但他没有刻意去想。那种地方待过之后，人会分成两种：一种是反复回味恐惧，往正常生活里钻。虽然没关多久，但始终忍不住。

他换上外套，推开门。

阳光铺天盖地地砸过来。

苏清眯了一下眼，然后看见小耕正在菠菜田里慢慢挪，机械臂举着喷头，从左到右、从右到左。菠菜长势很好，叶子浓绿、肥厚，露水挂在叶缘上，亮晶晶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拨开一片菠菜叶子看土壤。湿润但不涝，松软度刚好。根系也没有裸露。

苏清站起来，往菜地深处走。

走了几步，停住了。

他的五亩地是有边界的。当初沐川送他土地购买合同的时候，顺便给定过坐标，在四个角打了木桩。但是现在——

翻好的地。

大概两亩。土是新翻的，颜色比周围的荒地深，还没有晒干。杂草的根被一根一根捡出来，堆在旁边一个小坑里。搬出来的石头分好了大小，大块的垒成矮墙，碎的铺了一条简易排水沟。土壤是松的，踩上去陷半个鞋底。

苏清站在那块新地的边缘，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是谁干的。沐叔叔和沈纪。

这两个人，在他离开苍梧星的时候，没有只是等他回来。他们替他翻了土，捡了草根，分了石头。他们不知道苏清什么时候能回来，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但他们先做好了翻地这件事。

苏清低下头，把脚从松土里拔出来，踩了踩鞋底的泥。

“苏清。”

苏清回头。

沈纪站在田埂上，一手拎着采集袋，一手夹着防护盾。他穿了一件半旧的深灰色外套，袖子卷到小臂，手上还有泥印子，应该是刚从哪块地里出来还没来得及洗。

沈纪看着苏清站在新地前，张了张嘴，好像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

苏清问他：“弄了多久？”

沈纪说：“没算。土……翻了三遍。”

三遍。荒地土硬，第一遍只是破开表层，第二遍才能翻下去，第三遍才是松到能种东西的程度。

苏清点了点头。

他转身对着菜地外面那座房子的方向，喊了一声：“沐叔叔，你别干重活了。”

窗户那边传来沐峰中气十足的回应：“两亩地就重活了？！我在边军的时候一天能跑50公里！”

“你那是年轻的时候，”苏清说。

窗户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夏月殊的声音传出来：“听见没有？别干了。”

沐峰没再吭声。

沈纪笑了一下，把采集袋递过来。苏清接过去，掂了掂，里面装了小铲、几个收集盒、两瓶水。

“直播去？”沈纪问。

苏清低头看了一眼采集袋，又看了一眼旁边那片新翻的地。他突然想到什么，打开光脑，切换到直播界面。

没有犹豫太多。按上一键跟随模式，光脑从他手腕上浮起来，调整角度，飞到右前方，镜头对准他的侧脸。

直播间开启。

标题他没写，就挂了默认的“苍梧星小农民的直播间”。直播间图标亮起来的那一秒，在线人数就开始往上涨。

一千、三千、一万、五万。

弹幕涌进来。

“活了活了活了！！！”

“小农民你回来了呜呜呜呜你真回来了”

“不是录播吧？！是小农民本人吧？！”

“卧槽他真没事，我之前看了沐川的直播还以为是演的”

“那些说小农民出事的人呢？出来走两步？”

“鼻子酸了妈的……他真回来了”

苏清看着弹幕，停了两秒，把采集袋甩到肩上。

“去山上找点东西，”他说，“跟我走吧。”

“呜呜呜小农民还是这么朴实无华”

“去山上找什么呀？”

“前面的别急，跟着去就知道了”

苏清没再看弹幕，转身往树林方向走。沈纪跟在他右后方，一言不发地把防护盾打开，调到低档常驻模式。夏月殊从窗户探出头，喊道：“中午回来吃，”

“知道！”苏清回头应了一声。

镜头追着他的侧脸，把苍梧星早晨的森林边缘纳进了画面。远处山脉的轮廓还很模糊，被晨雾笼着。近处的草叶上还有露水，苏清走过去的时候，裤脚很快湿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