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下去。但桌上所有人都知道他没说出来的那个词是什么。

治愈。

没人说话。沈纪端着碗，勺子搁在碗沿上，他看着苏清，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顾云松开苏清的手腕，没回座位，转身去翻行李箱。沈纪放下碗，站起来去储物间拿防护盾和采集袋。

苏清看了一眼桌上还冒着热气的粥。顾云的碗剩了大半碗，沈纪的也只喝了两口。

他站起来。“我也去。”

苏清正要开直播，顾云拦住他。“别开。”

“为什么？”

“你现在开直播，告诉所有人说大麦能治精神暴动，万一只是偶然呢？”顾云看着他，语速很快，“万一只是这一片大麦碰巧长在什么特殊的位置，别的大麦没这个效果呢？你让几亿人空高兴一场。不信你的人说你炒作，信你的人更难受。”

苏清想了想，把手从光脑上收回来。“走吧。”

三个人出了营地，往西山走。

苏清走前面，他还记得大麦的位置，辣椒和白菜再往西大概几百米，一片半阴的缓坡上。沈纪在左，防护盾展开了一半，眼睛一直在扫两边的灌木丛。顾云在后面背着便携分析仪，嘴里念叨着什么，苏清只听清几个词：“活性物质”“代谢通路”什么的。

晨雾还没散完。林子里的光很暗，脚下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偶尔有不知道什么小东西在灌木丛里窸窸窣窣。

沈纪突然停下来。

苏清也停了。“怎么了？”

沈纪偏了偏头，像在听什么。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

三个人继续走。

——

苍梧星临时港口。

一艘小型飞船从大气层外滑进来，飞行轨迹很规矩，像个再普通不过的私人航班。

老吴扫了一眼雷达屏幕，打了个哈欠。苍梧星最近来的飞船比以前多了，大部分是精神暴动患者的家属，来森林外围找野生蔬菜。防护盾买不起，没人敢深入，运气好找到了就走，运气不好遇上野兽，也走了，只是走法不一样。

飞船降落在三号停机坪。舱门打开，走出来一个人。

男人，身高大概一米八五，灰色外套，深色长裤，一双穿了不少日子的短靴。头发深棕色，剪得很短，脸很普通，走在人群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手里拎着一个旧背包，肩带的地方磨出了毛边。

老吴扫了一眼入境登记。“帝国人？”

“来找蔬菜的。”声音不重，语气很平。

老吴没多问。联邦没有正式承认蔬菜对精神暴动有缓解作用，帝国人来苍梧星探险，审批是能过的，最近过来的不少。

男人走出临时港口大门，站在空地上。苍梧星的空气涌过来，他闻到了泥土的味道，潮湿的，带着植物叶子的气息。帝国原本也应该有这样的星球。只是知道得太晚了。

加布里埃尔·摩尔玛，帝国皇太子，他的脸不是他的脸。人皮仿生面具贴合得很完美，连微表情都能传出来，看不出接缝。

他走得不快，但眼睛一直在看。看路边有没有种植的痕迹，看土壤的颜色和湿度，看远处有没有建筑。

加布里埃尔没有直接去营地。

他走出临时港口之后，沿着小路往营地方向走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拐进了路边的林子。他需要先搞清楚这片星球的地形，植被密度、视野遮挡程度、野兽出没的规律。是蠢人才会做的事。

林子里的地面是软的，落叶堆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加布里埃尔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半晌，他找了一棵粗壮的树，背靠树干坐下。从小背包里取出一瓶营养液喝了两口，然后打开光脑。

光脑是帝国特制的，信号经过三重加密和跳板中转，不会在联邦网络里留下痕迹。他调出了一段录播，苏清的直播回放。

画面里，是苏清拖着沈纪往营地走的那一段。沈纪半边脸肿着，衣服上有血迹和泥。

加布里埃尔看了好几遍。

如果他是苏清，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孤儿，手里握着唯一能缓解精神暴动的种植技术，他会怎么做？

他不会公开。他会把技术压死。他会把蔬菜提纯，制成药丸，标上天价，只卖给能付得起的人。或者更好，只卖给对帝国最有利的人。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突然手里有了全世界最想要的东西，第一反应理应是捏紧，而不是分出去。

但苏清分了。他开了直播，他教人种地。

善良到有些愚蠢。

加布里埃尔原本是这样想的。但他想了两天，又否掉了。苏清确实活下来了。被告三亿，被关进总统府地下室，他活下来了。一个愚蠢的人活不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