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纪站在他身后，隔了几步的距离，手里还攥着水壶的把手，显然是刚从菜地那边赶过来。

“沐家又被指控了。”苏清说，声音不大。

沈纪说：“星网上好多人信了。”

苏清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排大麦。十六株麦茬还在，暗金色的一排，在晨光里泛着微光。缺的那一株的位置，土被沈纪拢平了。

他蹲下来，手指碰了碰其中一截麦茬，断口处已经干透了，但还能感觉到麦秆的硬度。他蹲在那里，没有立刻起来。手指插进土里，触到麦茬的根部，凉的，干透了，但还连着下面的土。他想，大麦的事,他确实没有瞒过任何人。他在直播里说过，在营地里也说过，大麦可以种，谁需要都可以。他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苏清转过身，往屋里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沈纪，帮我准备一下。明天开直播。”

沈纪站在地头，看着他的背影：“沐川那边不是说让你先不动吗？”

苏清继续走，声音从前面传过来：“等他，就来不及了。”

风从大麦地的方向吹过，麦茬在地头轻轻响着。沈纪站在原地，把水壶放到脚边，然后弯腰，把那排麦茬最边上一株歪了的理直了。

第161章

天还没亮透，苏清就坐到了桌前。

桌面上摊着顾云连夜整理的大麦数据报告。光脑上的报告文档，厚厚的，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苏清已经把关键几页单独抽出来，排在面前：活性物质对比表、神经重建机制说明、十六株大麦的逐株检测数据。

顾云站在桌边。他眼底有血丝，头发没梳，外套皱巴巴的，一夜没睡。

他把最后一页附录推到苏清手边，说：“数据是真的。你只要说出去，所有人都知道大麦能重建神经。厉闻州再想捂，捂不住了。”

苏清低头看着那页附录。上面是一张显微镜成像对比图：左边是菠菜活性物质对受损神经细胞的作用，表面修复，疤痕仍在。右边是大麦活性物质的作用，断裂的神经突触重新生长，方向明确，结构完整。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报告按页码理好，对齐，放在光脑旁边。

沈纪站在门口。他没有出声，苏清抬头的时候才发现他。

沈纪问：“要不要我陪你一起？”

苏清摇头：“你在旁边看着就行。”

沈纪点头。他什么都没再说，搬了把椅子，放在门口，坐下。那扇门朝外开着，晨光从他背后透进来，他的影子落在地面上，拖了很长一道。

苏清打开光脑，调整镜头角度。屋里的光线刚好，窗外的天已经从深灰变成浅青。他看了眼窗外。大麦地边，十六株麦茬立着，在微风里纹丝不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点下了开播键。

直播标题就一句话：“我是苏清。大麦的事，我来说。”

弹幕瞬间涌入。

“叛国者滚出去。”“小农民我们信你。”“照片里那个帝国人是谁？”“你真的把大麦给帝国了？”“联邦自己都没种出来，你凭什么先给别人？”

最后那条弹幕刷得最多。十几二十个不同的ID，措辞略有不同，但意思一样：我们还没拿到，你凭什么先给敌人？

苏清看着那些弹幕，没有等它们完全滚过去，直接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先说一件事。你们看到的那张照片里蹲在我旁边的人，不是普通的帝国人。他是摩尔玛帝国的皇太子，加布里埃尔·摩尔玛。”

弹幕短暂凝滞了一瞬。然后炸得更凶了。苏清没有停。

“他来苍梧星的时候，用的名字是布里·嘉尔。他说自己是从诺瓦星区来的穷苦平民，他父亲精神暴动晚期，帝国的医生说没救了。船票花光了积蓄，一个人跑到苍梧星来碰运气。”

他停了一下。

“这些话，全是编的。”

“但他刚到营地的前三天，没有提任何要求。他洗碗、烧水、拔草、搬货，跟着沈纪学浇水，蹲在地里干到天黑。第三天，他把沈纪仓库里积了半年的灰尘全部擦了一遍。”

“他看到我的时候从来不直视我的眼睛。说话声音不大，手上有茧，背包肩带磨出了毛边。一个帝国皇太子，把自己饿瘦了五斤，换了旧外套和一双磨破的鞋，提前背好了台词。”

“然后他问我能不能买一点蔬菜寄回帝国。”

“我说可以，干活换。他干了。一共干了十几天。”

“后来大麦收了，我递给他一株收获的大麦麦穗。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是凉的。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是谁。”

他停了一下。弹幕在滚，他没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