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腕，走到窗边，把镜头转向窗外。

画面里，十六株大麦的麦茬立在晨光里。暗金色的，断口处颜色更深。他走出屋门，经过沈纪身边，蹲到大麦地边上，开始拔草。

风从西边吹过来，十六株麦茬轻轻晃了一下。

弹幕里有人在刷“小农民，保重”。有人在刷“你确实蠢，但你说的对”。有人在刷“正在查数据”。更多的人没有说话。

沈纪坐在门口，铲子放在脚边，面朝屋里，背对着镜头。

苏清蹲在麦茬中间，背对着镜头，继续拔草。

——

联邦主星。厉闻州的办公室。

他看完了整场直播。从苏清说“他是摩尔玛帝国的皇太子”开始，到“我信不过厉闻州”结束。

他靠在椅背上。苏清把“被骗”和“叛国”拆开了，把“数据公开”说成了止损。他不需要说服所有人，只需要让那些还在犹豫的人有一个可以站住的理由。

“他是被骗的”和“他承认错了”绑在一起，比单纯否认更有力。

厉闻州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通讯器，拨出了一个加密频道。

“他公开了数据。而且他说他是被骗的。”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比你我想的聪明。”

——

顾家官方账号在直播开始两小时后转发了一份声明。

“顾家确认：苍梧星大麦样本的活性物质数据真实有效。完整检测数据编号已归档至联邦科研档案库，索引号G-8472-DM。”

星网上的争论还在继续。但“叛国”那两个字已经很少有人提了。更多人在说“他是被骗的”“他承认自己蠢”“但他说的对，现在得让联邦先跑出来”。

一条评论被顶到最上面。发帖的是联邦第四军区退伍兵，实名认证。他写了一行字：

“帝国的皇太子亲自下场骗人，谁想得到？他蠢，但样本已经丢了。现在让联邦先跑出来，比骂他重要。”

这条评论被转了上万次。

——

夜幕降临苍梧星。

苏清关掉直播。光脑悬浮界面暗下去的那一刻，弹出一条通讯请求：厉闻州。私人频道，绿色接听键在闪烁。

苏清看着那个名字。没有接。

他把光脑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在桌上，关闭了投影。绿色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一闪一闪，然后因为长时间无人接听，自动转成留言提示。

窗外，大麦地在夜色里安静地立着。

他躺到床上，重新打开联网功能。收件箱里有四条消息。沐峰问育苗用什么盆。夏月殊说汤在灶上。顾云说“安全。数据已备份。”沐川说“别怕。我在。”

苏清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灰色车辆的灯光在营地外围亮着。菜地东侧，十六株麦茬在夜风里轻轻响着。

——

厉闻州最终没有打第二通通讯。他把留言切掉，关闭了投影，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是主星最繁华的城区。楼宇灯火通明，悬浮车在天际线上空划过一道道细亮的光弧。他把手放在窗框上，看着外面，脑子里已经转到了下一步。苏清没接通讯。这不是拒绝，这是一种态度。苏清不打算谈。那就没必要再谈。

他走回桌前，打开加密频道，给政务厅安全部下达了一道指令。

措辞很短。

“立即执行对苍梧星苍梧种植营地的保护性监管。第一，封锁营地周边，禁止未经授权人员出入。第二，对苏清先生的通讯实施安全审查，阻止其通过星网直播发布未经审核的内容。第三，外围驻守，不进入其住所及耕种区域。执行时间：联邦主星时间明日清晨。”

他签了字。电子签名落下去的那一刻，屏幕上弹出了一个蓝色的已确认标志。

他靠回椅背，拨通了另一个加密频道。

对面是那个经过处理的声音。低沉、中性。每一次打过去，接听的间隔都不超过三秒。

厉闻州说：“他公开了大麦的数据。”

对面停了一拍，然后回答：“预料之中。”

第163章

那声音平得几乎不带任何感情，但每个字都像是提前想过的。

“但公开数据不等于所有人都能种出来。公开数据也不等于种子会自己流出去。样本在我们手里，他手里只有十六株麦茬。控制住他，种子就不会扩散……”

厉闻州沉默了一拍。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桌面，声音干涩。

“……她还好吗？”

对面停顿了一下。这一次停顿比刚才长，长到厉闻州的呼吸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然后那个声音说：“她很好。等你做完该做的事。”

通讯断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老式通讯器里只剩下一串极细极平的电流底噪，像是有人把一根线绷到最紧，然后松了手，余震还在空气里微微发抖。厉闻州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