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闻州坐了很久。窗外没有任何声音，连虫鸣都没有。桌面上那盏旧台灯的光圈落在他右手边的木纹上，右下角有一块颜色比其他地方浅，那是他的手指常年叩在同一个位置留下的痕迹。

——

第二天清晨，苏清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山脊上只挂着一道灰白的光。营地外围已经停了三辆灰色制式车。

车身没有任何标识，连联邦政府的徽章都没有。车是哑灰色的，在晨光里几乎不反光。

沈纪站在门口。

他比苏清起得早。他手里握着那把短柄铲。铲头朝下，他握着它，握得很紧。他背对着门，面朝外面，影子投在门槛上，一动不动。

苏清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放下吧。”

沈纪没有放。

但他退了一步，从门槛中间退到了门框一侧。铲子仍然握在手里，没有举起来，也没有放下。

领头的人从其中一辆车里下来。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是刻意压过的。深灰色制服，手腕上的光脑亮着，悬浮界面上是一份文件。他走到营地防护盾外站住了，抬起眼睛看苏清。

“苏清先生。”

他的声音很正式，但语气不算傲慢，更像是照本宣科。

“联邦政府对您实施保护性监管。请您配合，暂时不要离开营地范围。所有对外通讯将被限制，星网直播权限已暂停。我们不会进入您的住处，但会在外围驻守。”

他把手腕往前倾了一下，让苏清看悬浮界面。苏清没有接。从主星到苍梧星，最快需要十天，可是他们在第二天早上，就来了……除非他们根本不是接到命令才出发的。

他的目光在文件落款处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抬起来。

苏清看着他，问了一句：“谁签的字？”

那人沉默了一下，然后回答：“总统先生。”

苏清没有吵。没有追问。他转身，脚步不快不慢，走回屋里。门在他身后虚掩上，没有关紧。

沈纪没有跟他进去。沈纪站在门框一侧，铲子斜靠在腿边，看着外面那个灰色制服的人。那人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大概五秒，然后那人转身，走回了车里。

苏清坐在桌前，打开光脑。联网功能还在。他给沐川发了一条消息：“营地被围了。通讯可能被监控。别回。”

消息发出去，他看了一眼发送成功的提示，绿色的小字闪了一下就消失了，然后关掉了光脑的联网功能。悬浮界面消散，桌面上的大麦数据报告还摊着，他昨晚看的那一页翻到了“神经重建机制”，上面有他自己做的几道标注。

院子里，沐峰从屋里走出来。他刚起来，头发翘着一撮，光着脚踩在门槛上。看到门外三辆灰色制式车，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清的方向，问了一句：“要赶走吗？”

苏清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沐峰站在他对面，头发还是翘着，但身体已经绷紧了。他身后，夏月殊从厨房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握着锅铲。

苏清摇头：“不用赶，沐叔叔。”

晨光从山脊上完全翻过来了，照在院子里，把木桌、门槛和菜地的边沿都勾了一道暖黄色的线。他看着外面那三辆车，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清。

“他们不敢进来。只要我们不出去，他们就只能看着。”

沐峰看了他两秒，又看了一眼前面的灰色车辆。他把绷紧的肩膀松下来，转身回屋里拿了一盆水，蹲在门口开始洗脸。水从他指缝里漏下来，打湿了门槛边的土。

夏月殊在厨房里煮了一锅汤。

汤是菠菜根炖的。菠菜根洗净切段，加水，大火煮开，小火慢慢炖。她把汤盛了五碗，端到院子里。几个人围着院子中间那张旧木桌坐下。苏清坐在靠菜地的一侧，左手边是沈纪，对面是沐峰和夏月殊。

沈纪把铲子从手里放下来，放在脚边，铲头挨着他的鞋沿。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很烫，他喝得很慢。他面朝外，眼睛看着大门方向。门外五十米，那三辆灰色车辆没有熄火，尾灯亮着，引擎在低低地响。

顾云走过来。他没有坐下喝汤，直接走到苏清旁边，弯腰，声音压得很低。

“大麦的检测数据我已经全部加密存档了。就算我的设备被收走，数据也能恢复。”

苏清点头。他放下汤碗，抬头看顾云。

“你尽快离开。他们不会拦你，你不在他们的目标名单上。”

顾云看着他。顾云的眼睛里没有害怕，也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沉很平的专注，跟他做检测时看数据的表情一模一样。

他说：“你的种子，我会继续研究。等你能自由行动之后，我会把结果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