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没有说谢谢。他只说了一句：“好。”

顾云转身。他从后屋拿起自己的背包，那个灰色的旧帆布包，边角磨得发白了，背上肩膀，从营地后门走出去。后门是一条踩出来的小径，绕过菜地西侧，通向山脚。土踩上去是松的，落了一层干透的松针，踩上去沙沙响。三辆灰色制式车停在东边的前门方向，后门没有车，也没有人。

顾云走到小径拐弯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苏清坐在旧木桌前的背影。他看了大概五秒，想着从知道苏清开始的所有事情，明明发现植物能缓解甚至可能治愈精神暴动，可为什么厉闻州就是不想推广呢？

顾云总感觉哪里奇怪，按理来说，厉闻州作为总统，不能这么没有远见啊！顾云脑中思绪翻涌，但是抓不住一点头绪，只能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山脚的林子里。

第164章

距离苍梧星很远的某个地方。一艘无法追踪的小型飞船上。

飞船的外壳没有注册编号。它的航线不在任何星图上，不是联邦的，也不是帝国的。只有三台引擎，一艘货舱改装的船体，航速不快，但足够安静。

卧底坐在驾驶舱里。他不是上次在空间站交接储存卡的那个人，但穿的深灰色外套是同一个款式。驾驶舱里只有仪表盘亮着，光线把他的脸切成了明暗两半。

他面前的恒温箱是打开的。里面没有大麦样本。

他把恒温箱合上。然后站起来，走向飞船后舱。后舱门打开，外面是另一艘船的对接端口。两艘船在深空里并排停靠。

对面站着一个穿黑色连帽外套的人。脸被兜帽遮住大半，只能看到下颌线条，很瘦，颧骨轮廓分明。看不出年龄，看不出性别。

卧底走到对接端口中间，停住。舱门对接的接缝处有冷风灌进来，细得像一根针。

他的声音不大：“皇太子知道了吗？”

对方回答：“他还在路上。等他到了帝国，样本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舱门没有完全关上。对接端口里冷风灌进来，两个人都没有动。

然后对方说了一句：“告诉厉闻州，样本我们会尽快分析。让他控制住那个人，别让他再种出一批来。”

卧底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的。”

对方点了点头。帽檐在对接端的暗光里上下晃动了一下。然后他后退一步，对接端口的舱门开始关闭。两艘船之间的连接断开了。小型飞船继续往前航行，另一艘船转向，朝帝国星域的方向飞去。

卧底回到驾驶舱，关上舱门，在导航面板上输入了下一个坐标。他的手指在按键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下去。屏幕亮了，新的航线出现在星图上，不是主星，也一个只有一串编号的空白坐标

——

傍晚。苍梧星营地。

苏清坐在大麦地边，手里捏着一颗刚收下来的麦粒。

十六株大麦割完之后，掉落在地里一些麦粒，他把掉落的麦粒一颗一颗捡起来，摊在一块粗布上去晒了半天。总共不到两百颗。他数过，一百七十一颗。饱满的占一半，干瘪的占一半。他挑出饱满的，装在巴掌大的布袋里，带在身边。剩下干瘪的先留着，看之后空闲的时候能不能催出芽来。

他拿出一颗饱满的麦粒，对着斜阳看。麦粒在光里是琥珀色的，胚乳在薄壳下面隐隐透出光泽。他看了一会儿，放下来，握在手心。

沈纪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地面被晒了一天，隔着裤子还透着余温。两人并排坐着，面朝大麦地。十六株麦茬的影子斜斜地拖在土上，被落日越拉越长。

沈纪说：“你打算怎么办？”

苏清看着麦茬：“等着。”

“等到什么时候？”

苏清把手里的麦粒重新摊开在掌心里，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握紧。

“等到他们发现，围住我没用。”

他的声音很平静。

“大麦的种子在我手里，方法在我脑子里。他们可以围住我的人，围不住我说过的话。”

他把手放下来，麦粒握在拳心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裤子上已经全是泥印子了，拍不掉，他也无所谓。

“明天开始，在营地里育种。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但地还能种。”

沈纪抬起头看他。沈纪没有立刻回答，但他把目光从苏清脸上移到那些麦茬上，又移回来。

夜晚的风从山口灌进来，麦茬在暗处窸窣作响。

苏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走到厨房窗边，夏月殊正在灶台前洗碗，抬下巴朝他点了点，算是招呼。

他回到自己房间，把装着麦粒的布袋拿出来，八十五颗饱满的，干了，没有霉点。他一颗一颗再次数过去，重新拢好，放在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