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把营养液空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只有边缘有一道撕口，撕得不太整齐。他把空管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麦苗在月光下安静地立着。有一株的第三片叶子正在展开，睡前看的时候还卷着，现在已经半开了。叶缘是浅绿色的，中间有一条暗色的叶脉，从头通到尾，触感坚韧。

沈纪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营养液空管上的日期，对得上吗？”

苏清没有回头。

“对得上。他们提前等在这里了。”

沈纪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们封锁营地的理由……”

“不管用了。”苏清把营养液空管收进抽屉里，关上。“理由不重要。重要的是时间。”

他走到窗台前，蹲下来。那株正在展叶的麦苗在月光下安静地立着，第三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暗绿色的，在夜风里纹丝不动。他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叶尖。凉的，软的，但叶脉摸上去有一种不像植物的韧度。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裤子上又沾了土，他没管。

“他们在外面。”他看着那排灰色车。其中一辆的尾灯灭了一只，只剩右边那盏还在亮，红色的。“但困在这里的不是我们。”

“是他们。”

沈纪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过了一拍，他转身走出房间，回到门口坐下。铲子靠在门框上，铲柄在月光下泛着木头的暗光。他把削好的育苗牌放在脚边，拿起下一块木头，继续削。

窗外，灰色车的引擎在低低地响。但今晚的引擎声比前两天轻了一截。新来的这批人大概没有一直让车怠速。

苏清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窗台上三碗麦苗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被月光拉得很长。

他闭上眼睛。

——

沐川在中转站等了三个小时。

中转站是联邦第三军区的旧基地改的。候机厅不大，地板是磨得发亮的灰色合金，灯光偏冷，座椅上有划痕。沐川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

他要等的人叫方远征。

方远征进来的时候，沐川先闻到了一股机油味。老式机械润滑油的味道，这个人退伍之后大概一直在跟地面装备打交道。

方远征坐下来。头发花白，剪得很短。左手少了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从第二指节的位置齐齐断掉，切口很老，旧伤。他坐下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打开光脑，投影推到沐川面前。悬浮界面上是一个列表，名字、服役编号、退役年份、所在星区，一行一行往下排，翻了四页还没到底。

“你要多少人？”方远征问。

沐川没有直接回答。他把三样东西放在桌上。

第一样：一张照片。顾云离开营地前从后山小径拍的，角度是俯视，苍梧星营地的全貌，。边界外，三辆灰色制式车停在前门方向，没有标识，哑灰色。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

第二样：一张截屏。苏清直播用的星网页面，上面是政务厅的声明原文，落款是总统签字。发出来的时间是联邦主星时间早晨七点。

第三样：苍梧星到联邦主星的航行时间表。公域可查，联邦交通部的标准数据。最快航线十天，慢则十四天。

方远征看着时间表，没说话。

沐川指着照片上的时间戳。

“灰色车到达营地的时间，是声明发布后的第二天早上。从主星出发，最短十天。这些车提前等在苍梧星附近了。”

方远征把时间表拿起来，凑近了看。他看得很仔细，从航线名称看到最小航行天数，又从最小航行天数看到附注里的“不含中转等待时间”。他把时间表放下来，看着那张灰色车的照片。

“你把这三样东西给我，”他说。“你想让我怎么传？”

沐川说：“不用加任何话。就传三张图。时间对不上，让他们自己看。”

方远征把三样东西收起来。他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苏清现在怎么样？”

“被围在营地里。通讯被审查。但他还在种。”

方远征点了一下头。然后他走了。

同一天晚上，联邦退伍兵互助网络里出现了一条帖子。

发帖人是方远征。内容很短，三张图。第一张：灰色车停在营地外的照片，右下角时间戳高亮。第二张：政务厅声明发布时间，落款日期高亮。第三张：联邦交通部航行时间表，最短十天那一栏被圈了出来。

标题只有一行字：苏清直播完第二天就被围了。从主星到苍梧星，最快十天。哪些车，是提前等在那里的？

帖子发出后五分钟，被转了四十多次。

转到一百次的时候，评论区开始出现退役军医。转到三百次的时候，第三军区运输兵加了进来。转到一千次的时候，星网热搜上多了一个词条，只有六个字：车是什么时候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