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把最后一株麦苗根部压实，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点僵，他活动了一下，目光扫过整片麦田。倒了小半垄，其余的还在。麦穗还没熟，颗粒灌了一半浆，绿中带黄。

夏月殊从厨房出来收碗。碗空了，苏清和沈纪都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她把两个碗摞在一起，看了苏清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厨房。

林笙从仓库里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刚越过东边的树线。她手里拿着那块旧数据板，屏幕亮着，一串数据流在滚动。灰色瞳孔映着晨光，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

“慕斯撤退时在快速切断远程连接，但他切断之前，我捕获了一段核心数据。”她走到苏清面前停下，把数据板转过来，“他太急了，急到没检查残留协议。”

苏清看着数据板。屏幕上滚动的字符他不认识，但数据的密度远超普通档案，整段整段的基因序列、神经突触修复流程、复刻人版本迭代日志，一行接一行地刷过去。他看不懂，但看得出量级。

“这是他关于复刻人精神暴动的完整数据。复刻人也有精神暴动，发作周期比原生人类长三到四倍，但路径一致。他每次迭代都在试图解决这个问题，持续了七十二年，没有成功。”

“你说过，他不知道精神暴动的根。”

“他解决不了。但他积累了关于如何影响神经突触的七十二年实验数据。我的菜需要基因复刻技术的数据，他不理解菜，只有技术路径，没有植物路径。”

她说“我的菜”。苏清注意到了，没接话。

顾云不知什么时候从科研舱里出来了。他站在林笙旁边，看着数据板上跳动的字符，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他是科研人员，知道这批数据的分量。手不自觉往口袋摸了一下又收回来，习惯性想拿记录板，但记录板已经在林笙手里了。

“这些数据，”顾云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加上我们的种植数据，能跑通根治路径。持续种植，持续食用，让神经突触自己修复。”

苏清看着他。顾云眼圈有点红，一夜没睡的充血。他昨晚在科研舱里跑了一整夜的数据比对，苏清半夜起来时看到科研舱的灯还亮着。

“确定？”

“还需要完整验证，但理论框架没问题。”顾云推了一下眼镜，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又放下，“慕斯有七十二年的神经突触影响数据，我们有三个月的种植食用数据。两条线交叉验证，交汇点就是修复路径。他解决不了，因为他只有技术，没有土壤。”

苏清没说话。他转身走回麦田边，蹲下来，手指插进土里。土是松的，潮的，昨夜浇的水渗得刚好，根扎得稳。他摸了一圈，确认最后几株倒伏的麦苗根部没断。指腹沾了泥，他搓了搓，黑的，有腐殖质的味道。

站起来，直接转身看向林笙和顾云。

“数据归你。”他先看顾云，再看林笙，“你带回来的东西，你来决定怎么用。我不懂基因序列，不懂神经突触修复流程，我只知道怎么种地。你们把数据跑通，把路径确认，我负责把种子发出去。”

顾云愣了一下，张了张嘴，看一眼苏清的表情又咽回去了。苏清蹲在地里说这番话时，语气和说“再晒两天，收”没什么区别。

林笙看着他，灰色瞳孔很静。过了好几秒才开口，语速比平时慢。

“我算了你刚才那番话的决策路径。你没有把数据据为己有，没有用它交换任何东西，只是让数据回到该去的地方。”她停了一下，“这件事，慕斯做不出来。”

风从麦田中间穿过去，倒伏的麦苗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苏清没有接话。他弯腰，从田埂边捡起那根草绳，昨天绊倒慕斯的那根。战斗结束后他解下来扔在田埂上，一夜露水浸过，现在又干透了。他把草绳缠回左手手腕，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草绳在晨光里泛着草黄色的光，和麦苗颜色几乎一样。

沈纪站在田埂上看着他缠草绳，手里的镰刀还握着。他想起第一次见苏清时，苏清手腕上就有这么一根草绳。那时不知道是什么，现在知道了，捆麦子用的，也是绊人用的。

苏清缠好草绳，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厨房方向走。经过沐川身边时，沐川把杯子里剩的水递给他。苏清接过来喝了一口，还回去，继续走。

“粥还有。”夏月殊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嗯。”

厉闻州的穿梭机降落在联邦主星政务厅停机坪时，天色阴沉。舱门打开，十几张面孔等在那里，议会弹劾委员会成员、政务厅代理总长、军部联络官、新闻记者。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