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走下舷梯，脚步声在停机坪上回响，一下一下，很清晰。

特别质询会持续了三个小时。有人要求他当场辞职，有人要求公开全部基因检测档案，有人把他称为“复刻人植入的隐患”。质询台灯光从正上方打下来，照得他额头全是汗。旁听席坐满了人，最后一排站着，走廊里也站着。星网直播镜头从三个角度对着质询台，红色录制指示灯一闪一闪。

厉闻州站在质询台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什么都没有，没有胎记，没有疤痕，没有任何能证明他是“原生人类”的标记。他是被制造出来的。档案室里那份封存了三十年的基因图谱写得很清楚：原型基因、优化序列、人工植入记忆。质询台灯光照着这双手腕，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被直面这个问题。

第207章

他把手放回台面，抬起头，看着所有人。

他说了很长时间。关于基因复刻计划的历史，关于发现身份后选择留在联邦的原因，关于苍梧星上亲眼看到的种植数据。最关键的一段话只有几句。

“你们可以弹劾我，但你们弹劾不了地里的种子。苏清已经把种子发出去了，四颗星球都在种地。你们可以关我、撤我、查我，但关不住所有人的地。如果现在把我废了，联邦种植业推广法案在议会搁置至少两年。两年后，帝国人已经吃上饭了。你们自己选。”

质询席沉默了。旁听席也沉默了。星网直播画面定格在他脸上，弹幕滚了三秒才重新出现。

议会沉默了三天。第四天投票结果出来：不弹劾，但接受联邦议会联合监督。票数差距很小，只过门槛四票。当天下午，他签署了《联邦种植业推广法案》。电子签章落在悬浮界面上，光屏闪了一下，政务厅通报系统将这一条推送到所有星域。

从政务厅出来时天色已晚。厉闻州站在台阶上正准备上车，手腕上的光脑响了。沐言从垃圾星发来的加密消息，信号断断续续，字符跳了两次才完整显示：

“生活舱已清空。林笙离开后，慕斯的人没有再回来。所有设备封存，已带回归零月存档。另：碎纸机里找到半张旧照片，面朝太阳，背后写了一个字：闻。已随设备一并封存。”

厉闻州站在政务厅门口的台阶上，夜风吹过来，把光脑悬浮界面的光吹得微微晃动。他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面朝太阳。七年前，归零月的实验室里，沐言是唯一一个会走到窗边看太阳的人。其他研究员都在看数据，只有他看太阳。厉闻州有一次问他看什么，沐言说，确认一下太阳还在。那时他觉得这句话很奇怪，后来才明白，在一个没有窗的实验室待久了，人需要确认外面的东西还在。

照片背面写了一个字：闻。

夜风从台阶上穿过去，裹着主星傍晚的尘嚣，在耳边打着转。司机等了几分钟，轻轻问了一句“总统先生”。厉闻州收起手腕，弯腰上了车。车门关上时，主星的霓虹灯从车窗外滑过去，一条一条的，映在他瞳孔里。

加布里埃尔的接驳艇对接帝国旗舰时，舱门对面站着两个人，瑟西亚和奥赛托。三皇女和二哥没带卫兵，靠在走廊墙边等他。瑟西亚手里捏着一块数据板，奥赛托双臂抱胸，两个人都安静地等着他出来。

离开苍梧星时苏清没有送他。苏清蹲在地里扶麦苗，头也没抬。加布里埃尔站在营地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上了接驳艇。他记得苏清手指插在土里的样子，那个人不需要告别，只关心地里的事。

加布里埃尔看着等在走廊里的瑟西亚和奥赛托，什么也没说，走过去。三个人并排往舰桥走，脚步声在金属走廊里回荡，一下叠着一下。

瑟西亚先开口，语气比他走之前急了些：“粮食法案的三份修订提案都在议会卡着，农业大臣说‘没有实际样本一切免谈’，你要是不拿出点东西，”

“带了。”

加布里埃尔打断她。他从外套内侧口袋取出一个扁平的密封袋，袋口扎着细绳，就是苏清用旧布条搓的那根。他把密封袋放在走廊尽头的控制台上。

“菠菜种子。”

奥赛托伸手碰了碰密封袋，没拆开。瑟西亚劈手夺过袋子，拽开细绳往掌心里倒了七八颗深绿色的种子，圆滚滚的，比芝麻略大，表面有极浅的纹路。

“这就是种子？”她拈起一粒举到灯光下端详，“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

“苏清给的。”

加布里埃尔看着她。她的目光从种子移到他的脸上，停了两秒，忽然收了声，把种子小心翼翼倒回袋里，扎紧绳口，递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