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父皇那儿。我跟你一起去。”

帝国皇帝已很少离开寝殿。精神暴动晚期的症状让他大部分时间只能卧床，很难集中注意力。寝殿里灯调得很暗，窗帘拉了一半，光线从缝隙挤进来，照在床边地面上。加布里埃尔跪在床边，把密封袋放在被子上，给他看那几颗种子。

皇帝看了几秒。手抬了一下想摸，没够到，又落回被子上。他说了两个字。

“种吧。”

声音很轻，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加布里埃尔把密封袋收好，站起来，关上寝殿的门。

走廊里，瑟西亚和奥赛托等着他。

“边境星域的土壤引进试验场已经批了。”瑟西亚先说。

“批了三块地。”奥赛托递过一块数据板，“土壤是从联邦购买的，花了很多资源。”

加布里埃尔接过来看了一眼，褐色和绿色的色块交织在屏幕上。他看了几秒，点头。

“我去见议会。”

三天前，一条加密频道在联邦主星和帝国旗舰之间短暂连通。厉闻州和加布里埃尔各自坐在屏幕前，交换了各自法案的最后版本。没有人居中协调，没有人牵线。两个人都知道，如果不在同一天签，另一方会等。

频道只开了四分钟。关闭前厉闻州说了一句话：“种子不等人。”加布里埃尔没有回复，直接关了频道。

两场签署在同一天完成。联邦主星，厉闻州签署种植业推广法案的电子签章落在悬浮界面上，光屏定格，政务厅通报系统将这一条推送到所有星域。十几光年外，帝国议会的表决屏幕上跳出“通过”的蓝字，《星际种植业合作框架协议》正式生效。

两条消息同时出现在星网推送栏，一上一下，中间只隔一条分割线。评论区炸了，置顶评论只有一行字：“所以，现在两边都种地了？”

边境星域边界线上，双方驻军同时收到同一份通知：解除对原生星球的军事管控，转交农业开发署管理。

三个月后，苍梧星的麦子黄了。

从营地门口往东看，三亩大麦金灿灿地铺到天边。麦穗沉甸甸垂着，麦秆压弯了弧度，风一吹，整片麦浪从西往东倒过去，沙沙的声响从这头传到那头。

第208章

苏清蹲在地头，捏了一颗麦粒搓开。壳薄，粒满，指腹一捻就滚出来了。他掐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硬的，淀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还欠点收尾的香气。

他转头对沈纪说了一句：“再晒两天。收。”

沈纪站在田埂上，手里握着那把用了大半年的镰刀。刃口磨得薄而亮，泛着冷冽的光。他“嗯”了一声，转身回仓库拿收麦用的筐。筐是入夏前编的，三个，藤条被他用拳头捶过一遍，柔韧不扎手，筐底垫了层旧布。走到仓库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麦田，看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了。

沐川坐在院子里磨镰刀。左手已完全恢复，伤口愈合后只剩一道淡粉色的浅痕。他试了试刀锋，在拇指肚上轻轻蹭了一下，满意地收回手，抬眼看了下苏清的方向，苏清正蹲在麦田里和沈纪说话。沐川把磨好的刀放到田埂上，没出声，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等。

他到苍梧星两个月了。两个月前从联邦过来，落地时苏清在地里拔草，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个字：“来。”他就留下了。

顾云从科研舱走出来时，手里没有拿数据板。他走到苏清面前停住，咽了一下才开口。

“神经突触修复路径跑通了。”

苏清站起来，手上的麦粒还没拍掉，等着下文。顾云语速比平时慢，一个字一个字交代。

“持续食用、持续种植，神经突触可以自行修复。就是吃地里长出来的东西。”他停了一下，把最关键的验证数据补上，“二十七轮计算机模拟验证，最后三轮与苍梧星实际种植数据完全吻合。”

苏清看着他。顾云眼圈不红了，这三个月睡得好了很多，但说话时嘴唇还是抿得很紧，习惯性的。他在科研舱里跑了三个月数据，苏清每天早上看到科研舱灯亮着，晚上看到灯还亮着。

“确定了？”

“确定了。”

苏清没说话。他把手里搓了一半的麦粒放在田埂上，拍掉手上的碎壳，往麦田深处走了几步，又蹲下捏了一颗麦粒搓开看，颗粒饱满，淀粉充盈。他把壳吹掉，站起来。

夏月殊从厨房窗户探出头，刚好听见了后半句“神经突触可以自行修复”。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锅铲放下了。锅里炖的大麦粥还在咕嘟咕嘟响，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麦子煮透后特有的甜香。

她站在灶台前，低头看着锅里翻滚的白粥，很久没有动。跟沐峰结婚三十多年，听过无数次的诊断结论，每一年，每一次复查，都是同一句话：精神暴动不可逆，不可修复，只能延缓。医生说的时候表情都很专业，语气都很平缓。她听了三十多年，已经不期待听到不同的话了。这是第一次，她听到有人说“可以修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