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全收完了。三亩地的麦茬齐齐留在地里，浅金色的短茬在斜阳下泛着温润的光。苏清一个人坐在麦茬地边上，手边放着收麦用的筐，筐底还有几颗漏掉的麦粒。营地里的灯一盏一盏亮了，夏月殊在厨房做饭，大麦粥的香气飘出来，混在傍晚的风里。

沐川没有跟过来。他远远站在营地门口，看着苏清一个人坐在麦茬地边的背影，停了一下。那种背影他看过很多次了，蹲在地里拔草、蹲在苗床前看发芽、蹲在堆肥桶前确认温度。但今晚这个背影和之前不一样。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松开了，肩膀的线条塌下来，整个人坐在暮色里，什么都不用再撑了。沐川远远看着，没有走过去。

苏清从手腕上亮起光脑投影。几个月没打开过了，界面上还是那个熟悉的彩色圆形图标。他打了一行字：“包豆豆，我种的麦子熟了。”

回复几乎是即时的，格式和最初一模一样：“哇！麦子终于熟啦！金灿灿一大片是不是超有成就感，忙活这么久终于等到收获的时候～准备收割了吗？”

苏清看着那行字笑了。他用这个界面查过无数次菜谱，也用它认过无数次不认识的植物。它不知道星际在哪，不知道精神暴动是什么，不知道他曾经被关在地下室里，只知道种地的事，从他最初绑定它的时候就没变过。

他没有回那条消息，关掉投影，把光脑从手腕上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屏幕暗了，光标不闪了。

他想了一些人。地球上的事已经很远了，远到有些名字要愣一下才能想起来。挪纳回了帝国，在边境星域某个外交职务上干得不温不火。林淋毕业了，进了一家机甲零件厂，流水线上拧螺丝，偶尔在星网动态里抱怨加班。苏清把那条消息看完就关掉了，有些人已经走远了，远到够不着了。

苏清站起来时，看到沈纪正在仓库门口整理种子袋。他蹲在那里一袋一袋码齐，布袋口扎得紧紧的。苏清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沈纪的手指上。刚来苍梧星时，精神暴动让他的手指总在抖，握铲子要攥两下才能稳住，端碗时粥会晃出来。现在那双手稳稳地扎着袋口，手指不抖了，动作流畅。他把最后一袋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老吴的旧越野车停在营地外面，他刚送完一批营养液到港口。车门没关严，他蹲在车旁擦车灯，裤腿上沾着泥。上个月在港口他跟苏清说已经能一觉睡到天亮了，说这话时蹲在车旁擦后视镜，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区别。

苏清没喊他们，都在这块地上，都挺好的。

他走回麦茬地边坐下来。天已暗了，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来。沐川终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肩膀挨着肩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沉默是熟悉的，在苍梧星的田埂上，他们已经这样坐过很多次了。夜风从西边吹过来，穿过麦茬，沙沙地响。

过了一会儿，沐川开口：“你在看什么？”

“看地。”

沐川伸手握住了苏清的手，指尖慢慢嵌进指缝，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苏清的手指是凉的，在地里忙了一整天，被晚风吹凉了。沐川的手是温的，从营地走过来的距离刚好焐热了。他握着苏清的手，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苏清开口：“你在苍梧星待了多久了？”

“两个月。”

“以前呢？”

“以前觉得这里什么都没有。”

“现在呢？”

沐川看着他。暮色里看不清表情，但他把苏清的手指扣得更紧了一些。“现在觉得这里有全部的东西。”

苏清没有说话，但他把沐川的手指也扣紧了。拇指在沐川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很小的动作，在确认这是真的。

两个人并肩坐在麦茬地里，十指交握。风又吹过来，穿过整片收割完的麦茬地，沙沙地响，绵长而起伏，从这一头漫到那一头。苍梧星的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来。麦茬地里坐着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

营地院子里，夏月殊在灶台边忙碌，大麦粥的香气升腾起来，混在暮色里。沐峰坐在门槛上擦锄头，手指很稳，一下一下把刃口的泥蹭干净。仓库门口，沈纪把最后几袋种子码好，拍了拍手上的土，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科研舱的灯还亮着，顾云还在跑最后一组数据，窗前的白色灯光照在金属外壳上。

远处，营地外围的菜地里有人点着小灯在浇水，灯光一晃一晃，在暮色里散落着。更远处，三亩麦茬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整整齐齐铺到天边。

苏清站起身来，拍掉手上的土，低头看了一眼麦茬地，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然后他转过身，往灯火亮着的营地走去。沐川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走过的脚印，一前一后，距离不远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