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换土。

沐川看着屏幕里那个低着头干活的男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说“谢谢”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的那种沙哑。但他的眼睛很亮，即使隔着屏幕，也能看到那种专注和认真。

这个主播挺有意思的。

沐川关掉直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刚才那个画面，那个男孩蹲在苗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一株倒伏的幼苗，专注而轻柔。

在这个什么都能买到、什么都不稀罕的时代，居然还有人在为一株半死不活的小苗拼命。

他想看看，这个人能坚持多久。

——

沈纪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苏清正蹲在帐篷外面，把昨天从森林里带回来的腐殖土跟河边的沙土按比例混合，配成新的育苗土。腐殖土是黑色的，松软肥沃，沙土是灰褐色的，颗粒粗糙，两者混合之后，土质变得疏松透气，手指插进去能感觉到一种微微的弹性和湿润。

包豆豆说，这样的土最适合幼苗的根系生长。

他把配好的新土放在太阳下面暴晒，想要借助太阳杀死土里可能存在的虫卵。

做完这些，他蹲在番茄地前面，盯着那些蔫头耷脑的番茄苗看。

它们还是黄的，还是蔫的，还是瘦弱的。但苏清注意到，那几株根部没有完全腐烂的苗，茎秆的顶端冒出了一点点新绿，嫩嫩的、水灵灵的浅绿色，才刚从土里钻出来。

它们在活。

苏清的眼睛一下子湿了。他蹲在地上，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然后笑了。

“活过来了。”他小声说，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那几株小苗说的。

帐篷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苏……清？”

苏清猛地站起来，钻进帐篷。

沈纪醒了。他半靠在睡袋上，脸色还是很苍白，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睛睁开了，目光虽然涣散，但至少是清醒的。他皱着眉头环顾四周，银灰色的帐篷内壁，角落里是一个大冰箱，旁边是个破旧的行李箱，头顶挂在顶上的那盏小LED灯，然后目光落在苏清脸上，定住了。

“这是哪儿？”沈纪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苏清拿了一支营养液和一杯净水递给他。“苍梧星。你先喝点水。”

沈纪接过水杯，一口气喝完，然后靠在睡袋上喘了几口气。每喘一口气，他的眉头就皱一下，肋骨还在疼。

“苍梧星？”沈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在脑子里搜索着，“星网上铺天盖地宣传的那个鸟不拉屎的偏远星球？我怎么在这里？”

苏清犹豫了一下。“我正想问你。我在森林里发现你的，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沈纪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当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种苏清很熟悉的东西：愤怒、委屈、不甘，还有一点点认命的疲惫。

“工厂那群人。”他说，声音很平静，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车间主任想提拔我当正式工，我同期的那几个临时工知道了。三个人，在下班路上堵住我，说我一个孤儿，没有后台的人凭什么跟他们抢。然后把我绑起来，塞进了一艘跑边境的黑船的偷渡舱里，就是那种藏在货舱夹层、专门运非法移民的小隔间。他们给了船老大一点钱，让船老大随便找个荒星把我扔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笑。“后来飞船停在苍梧星，船老大嫌我占地方，直接把我拖出来扔在了一片林子里。然后我遇到了一只野兽，就一直跑，从山上滚了下来，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苏清的手指攥紧了。

他想起了原主在学校里的遭遇。被人当成大冒险的笑柄，被人群发光脑骚扰消息，被人恶意删除作业，被人用那种“你怎么还不滚”的眼神看着。原主和沈纪，两个人从小一起在孤儿院长大，一起相互扶持着长大，然后各自走向了不同的方向，最后却落得同样的结局：一个在浴缸里沉下去，一个被丢在荒野里等死。

因为他们是孤儿。

因为没有人在乎他们死活。

第18章

苏清调整呼吸，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看着沈纪说：“你先在这里养伤。等你伤好了……”

“我不回去了。”沈纪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工厂不回去了，主星也不回去了。”

苏清愣了一下。

沈纪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苏清从没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一种“我终于受够了”的决绝。

“苏清，你知道吗，我在工厂干了快一年。”沈纪说，声音沙哑但清晰，“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下班，一天干十六个小时，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别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我都抢着干，别人不愿意加的班我都加。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总有一天能熬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