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嘴角扯了扯。

“然后我确实熬出头了。车间主任跟我说，小沈，你干得不错，下个月给你转正。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我想，终于熬出来了，终于不用再被人叫'临时工'了，终于可以多赚点钱，租个好点的房子，不用再住工厂的十二人间了。”

“然后那三个人就把我绑了，扔到了这里。”沈纪的声音没有起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不是因为我犯了什么错，不是因为我不够努力，只是因为我是孤儿。我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人会替我出头。打了就打了，扔了就扔了，没人会在乎。”

他抬起眼，看着苏清。“所以我不要回去了。那种日子，我过够了。”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钟。

苏清看着沈纪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清醒。他突然意识到，沈纪和他不一样。他是穿越过来的，他对这个世界的残酷还没有切身体会。但沈纪是从小在这个世界里摸爬滚打过来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没有背景的孤儿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

“那你打算怎么办？”苏清问。

沈纪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苏清，落在帐篷外面那片翻过的土地上，那几排苗床，那个简易的温室，那台正在角落里充电的小耕。他看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苏清没想到的问题。

“你在这里种什么？”

苏清愣了一下。“种地。种一些能吃的蔬菜。”

沈纪又沉默了一会儿。“种地？你不上学了？”

“不上了，本来也跟不上学校的进度。你还记得我之前给你说的挪纳吗？”

沈纪一脸惊奇。“那个追你好久的帝国人？”

苏清苦笑。“对，他把我甩了，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嘲讽我，学校的人都孤立我，我受不了，就贷款五十万来苍梧星种地了。”

沈纪看着他，眼神复杂。一个能考上奥斯俐联邦综合学院的人，跑到这种地方种地？不过种能吃的蔬菜？有这种东西吗？高材生，应该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东西吧！

“苏清，”沈纪撑着坐直了一点，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没有躺回去，而是认真地看着苏清，“让我留下吧。”

苏清看着他。

沈纪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这个人，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在孤儿院的时候，别人欺负你你也不吭声，什么都自己扛。现在你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种地，万一出点什么事，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顿，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而且我现在也没地方可去。你这里至少……”他环顾了一下简陋的帐篷和那片荒地，“至少有口营养液喝。”

苏清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在算一笔账。50万贷款，两年还清。现在他账户里只剩不到二十万，要买工具，要买营养液，要应付各种突发状况。多一个人，就多一倍的营养液，多一倍的消耗，也多一份危险。

但他抬头，看到沈纪坐在睡袋上，身上还缠着绷带，眼神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他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个把自己一半的营养液分给自己的男孩；想起自己一个人蹲在发臭的堆肥桶旁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的夜晚。

他习惯了孤身一人，但不代表他喜欢孤身一人。

“好。”苏清说，“但丑话说在前面，这里没有舒服的床，每天都要干重活，还可能被野兽吃掉。你要是后悔了，随时可以走，我不会拦你。”

沈纪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慢慢躺回睡袋里。他闭上眼睛，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一个很久没笑过的人终于笑了一下。

苏清站起来，走出帐篷。

阳光很好，照在那片刚换了新土的苗床上。番茄苗还是黄的，还是蔫的，但那几株茎秆顶端冒出的新绿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小小的，绿色的，像火苗。

苏清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株的新叶子。叶子很小，只有米粒那么大，嫩绿嫩绿的，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

“活过来了。”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身后传来沈纪的声音：“什么活过来了？”

苏清回头，发现沈纪已经撑着坐起来了，正透过帐篷的开口看着他和那片苗床。

“番茄”苏清指了指那几株半死不活的苗，“之前差点死了，现在活过来了。”

沈纪看着那几株黄蔫蔫的小苗，皱了一下眉头。他的表情很诚实，他完全不觉得这几株东西有“活过来”的迹象。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嗯”了一声，然后问：“我能帮什么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