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每一份菜都取了一点样本，放进检测仪里。机器嗡嗡响了三十秒，屏幕弹出结果。

“未检测到任何已知有毒物质。可食用。”

沐川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菠菜，送进嘴里。

菜是凉的。但菠菜的汁水在口腔里化开的那一刻，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和营养液那种喝下去就完事的感觉完全不同。牙齿咬下去有阻力，叶片在舌头上散开，葱末的辛辣已经变成了焦香，裹在菠菜叶上，跟菠菜本身的清香融合在一起。咸味刚刚好，不重不淡，把所有味道提了起来。他嚼了几下，咽下去。菜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它的去向，和营养液那种喝下去胃里就有饱腹感不同，他真的感觉到有东西进入了胃里。

他又夹了一筷子马齿苋。微酸的汁液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点甜和一点点咸。马齿苋本身的滑嫩口感在牙齿间散开，脆脆的，滑滑的，跟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然后是荠菜。荠菜是凉的，但那种特有的香味还在，从舌尖一直香到喉咙里。咽下去之后，喉咙里留下一点点的回甘，久久不散。

沐川放下筷子，靠在操作台边，闭上眼睛。

他在感受。感受自己脑子里的变化。

他精神力等级不低，从军三年，又中过神经类毒素，精神暴动的程度也比普通人重。只是他习惯了。习惯了太阳穴隐隐发紧的感觉，习惯了后脑勺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钝痛，习惯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各种念头吵闹不休，怎么都赶不走。他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的。他以为“精神暴动”就是这样的，隐隐的、持续的紧绷感，存在得太久了，久到他以为这本来就是正常的。

现在，那根弦松了。

没有好。只是松了。那根绷紧的弦被轻轻旋松了几圈。太阳穴不再发紧，后脑勺的钝痛消失了，整个头轻了。和营养液那种喝完精神一点的效果完全不同，这是从根源上松了。从骨子里，从那根弦本身。

他缓了口气，睁开眼，把剩下的菜重新封装好，放回隔热袋里。他的动作很快，但很稳。封好隔热袋，装回快递箱，贴上新的封条。然后他拿起光脑，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取消今明两天所有行程。联系沐家主宅，说我一会回去。”

发送完，他拎起箱子，出门，上车，设定目的地：沐家主宅。

悬浮车升空，汇入主星傍晚的车流。窗外的摩天大楼快速后退，霓虹灯的光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彩色的弧线。主星的傍晚是最堵的时候，悬浮车在空中的各条车道里排成长队，红色的尾灯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视野。沐川坐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敲得又急又快，没什么节奏。

他在想他爸爸。

沐峰，沐家现任家主，联邦五大家族之一的掌权者，年轻时是联邦军团最年轻的少将。四十八岁。星际人的平均寿命是五十岁。沐峰已经算“高龄”了。

他的精神暴动从五年前开始急剧恶化。三十岁开始只是偏头痛，他不在意。军人出身的他，早就知道精神暴动会出现，吃一片止痛药就继续工作。后来偏头痛发展成整夜整夜睡不着，他开始吃安眠药。一片不管用了吃两片，两片不管用了吃三片。再后来，安眠药也不管用了，他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听着妻子的呼吸声，等着天亮。

再后来，身体开始不自觉的发抖，情绪开始不受控制。

第43章

现在双手甚至一直在抽搐，一个将军，一个联邦军部的负责人，现在居然驾驶不了机甲，管理不了军队，甚至，连枪都握不住。

沐峰把军部的事务交给了大儿子沐言，把家族的事务交给了妻子夏月殊和管家。他不躺床上，只肯躺在书房那张旧沙发上。他说躺在床上就是认输了。

他坐在沙发上，在光脑上批阅沐言处理不了的重要文件，批着批着浑身开始抖，手指戳在光屏上，划出许多无意义的线段。他把光脑关上，闭上眼睛，等那一阵暴动过去，再拿起来继续批阅。

沐川每次回家看到他，都觉得他比上次又老了一点。精神暴动一直在消耗他，抽他的精力，抽他的睡眠，抽他握枪的手，抽他脑子里的清明。他坐在书房那张旧沙发上，身体陷在靠垫里，越来越瘦，越来越沉默。偶尔沐川跟他说话，他会笑一下，说“没事，老毛病了”。

——

沐川的车驶入沐家主宅的大门。

主宅是一座老式的庄园，沐家祖上传下来的，在联邦主星二环占了一整片地。周围的摩天大楼一栋比一栋高，只有这片庄园还是几十年前的样子，灰白色的石墙，斜坡的屋顶，院子里种着许多水培的花卉，奄奄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