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吃完晚饭，清炒野苋菜和凉拌马齿苋，沈纪坐在帐篷门口，忽然说了一句：“我今天一天，头都没有疼过。”

苏清正在收拾碗筷，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之前呢？”

“之前吃完菠菜那次，松了大半天。第二天早上起来，又紧回去一点。但比原来好。”沈纪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后来每次吃菜，都会松一点。菠菜松一点，马齿苋松一点，荠菜松一点。但都会紧回去。只是紧回去的程度越来越轻。”

第47章

他停了一下，手指从太阳穴移到后脑勺。“今天吃完那个红的，番茄，松得更多了。而且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紧回去。”

苏清放下碗，坐到沈纪对面。

夜幕已经完全降下来了。苍梧星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银河横跨头顶，亮晃晃的，铺成密密的一片。帐篷顶上的小LED灯是营地里唯一的人造光源，暖黄色的。远处的森林里传来夜行掠食兽的叫声，低沉悠长，在夜空中回荡。周围的防护网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那是电流通过金属丝的声音，稳定而持续。

“沈纪。”苏清的声音很认真，“你确定是番茄的原因？确定不是因为最近吃得好、睡得香？”

沈纪想了想。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他在回忆。回忆过去每一天吃完菜之后的感觉，回忆每一天早上醒来时脑子的状态，回忆那根弦每次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的过程。他在确认自己记忆的准确性。

“我确定。”他说。

“我在工厂的时候，有一次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车间有一批紧急订单，我们那条线的人全部连轴转，每天干十六个小时。订单完成后，车间主任给我放了三天假。我睡了三天，吃营养液吃到饱。头还是疼。那种疼跟累不累没关系，它是长在脑子里的，休息再好也不会消失。”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但这个，番茄吃下去之后，那根弦本身变松了。是真的在变好。菠菜和马齿苋和荠菜都能让它松，但松完之后会紧回去。番茄松完之后，没有紧回去。”

苏清沉默了。

沈纪的说法跟包豆豆说的“清热解毒”“缓解头痛”对上了，但又不太一样。包豆豆说的是地球上的功效，针对的是地球人的症状，头痛、目赤、高血压。星际人的精神暴动，球人的头痛要复杂得多。它是一种持续性的、进行性的、从内部消耗人体的东西，远不止“头痛”两个字能概括的。

而他的菜，似乎在从根源上逆转这个过程。

它在修复根源。

菠菜和马齿苋和荠菜能暂时缓解，给那根绷紧的弦松松劲儿，让它暂时不那么紧。但弦还是会紧回去的。番茄不一样，番茄在把那根弦一点一点地旋松。旋松了，就不再紧回去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苏清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就不只是好不好吃的问题了。”

“我知道。”沈纪说，“所以我一直没在直播里说。”

两人沉默地坐着。

夜风吹过来，把温室的塑料布吹得微微晃动，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小耕在角落里发出轻微的充电声，指示灯一闪一闪的。远处的森林里，夜行掠食兽又叫了一声，比刚才更远了一些，大概是在往森林深处走。

苏清看着沈纪。沈纪坐在帐篷门口，背挺得很直，不像以前那样微微佝偻着了。他的眉头是松开的，嘴唇没有抿着，肩膀没有端着。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没有蜷缩，没有颤抖。星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苏清第一次发现，沈纪其实长得挺好看的，骨骼分明，线条硬朗。以前他的脸总是绷着，眉头总是皱着，嘴唇总是抿着，让人看不清他到底长什么样。现在那些紧绷的线条全部松开了，露出底下的轮廓。

“你在看什么？”沈纪忽然问。

苏清收回目光。“没什么。想事情。”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苏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明天做番茄炒蛋。”他说，“没有蛋，就用蘑菇代替。上次在森林里看到的那种灰褐色的蘑菇，包豆豆说是平菇，可以吃。明天我去森林里找。”

沈纪抬头。“我陪你去。”

“好。”

苏清钻进睡袋，但没有马上闭眼。他透过帐篷的开口看着外面的夜空。苍梧星的星星密密麻麻，银河横跨整个天幕。温室里，第二颗番茄正在悄悄转色，从橙色变成橙红色。第三颗番茄也从黄色变成了深橙色。土豆在地下的块茎又膨大了一圈。野苋菜的幼苗在夜色里悄悄地伸展着子叶，准备长出第一片真叶。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