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上前，开着老吴的破车，把他们领往营地。

到营地后，沐言走在最前面，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他用那双眼睛扫过路上的每一处细节，防护网的布局，防护盾的位置和覆盖角度，温室的结构，工具架上工具的分类和摆放规律，苗床和野菜地之间的距离，排水沟的走向。他走路的姿势让苏清想起孤儿院里管后勤的老主任：永远在评估，永远在记录什么能用，什么需要改进，什么是隐患。

沐言在防护网边停了一步，低下头看了看网底部和地面的接触方式，又看了看固定桩，然后才抬脚进来。眼神里没有轻视，也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只是把这个地方的情况在脑子里装好了，继续走。沈纪在苏清旁边，把这个过程也看完了，然后轻轻往苏清耳边说了一句话：“这个人，正经的。”苏清没有点头，但心里记下了这个判断，沈纪看人的准头一向不差。

沐峰走到温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看着透明塑料布里隐约可见的番茄苗，久久没有动。他的双手抖动的幅度似乎减慢了一点，也许是绿色的植物让他本能地平静下来，也许只是他在努力克制。夏月殊低声问他：“累不累？”沐峰摇头，但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些。

苏清多看了沐峰一眼。他知道精神暴动进展到这个程度意味着什么。手抖只是症状，整个精神力传导系统都已经受损，身体在用那些症状发出信号。每一次发作都在消耗他本来已经不多的储备。他想起沐川跟他说的，他的菜让他爸爸的精神暴动指数下降十二个百分点。对于一个病程已经很深的人来说，十二个百分点意味着多少，他说不准，但他知道今天这顿饭很重要。

他请他们在帐篷门口坐下，折叠椅提前搬了出来，塑料布上方架了一块遮光布挡阳。他转身走向操作台，手背上全是汗，但他把这种紧张按住了，缓了口气，开始择菜。

第57章

今天他要做四样：清炒菠菜、凉拌马齿苋、番茄炒蘑菇、荠菜汤。菜全是早上新摘的，每一把都摘得仔细，叶子完整，根部干净。他做得很慢，每一道菜的火候和调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手里的动作却意外地稳。

后来他问过自己，那一刻为什么能稳下来。大概是因为他知道，手里这些菜是他能做的事，这是他的地方，这是他的活，他在这件事上不比任何人差。那种笃定把紧张的部分压下去了，让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做完这四道菜。

菜端上来，沐峰第一个拿起筷子。他的手颤抖着，筷子在指间歪了，夏月殊要伸手帮他，他摇了摇头，自己调整了一下握法，慢慢夹起一片菠菜。那一片菠菜送进嘴里的过程非常慢，筷子晃了两下，但他没有让它掉下去。他咽下去，然后夹了一根马齿苋，再夹了一筷番茄炒蘑菇，然后端起荠菜汤，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大半碗。

整个过程他只说了一句话。“好吃。”

夏月殊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侧过头，用力眨了两下眼睛，然后把目光转向别处。苏清垂下眼睫，把装着菠菜的碗往沐峰那边推了一点，没有说话。

沐言全程冷着脸，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菜，吃得很认真，没有敷衍，苏清注意到他把每一样都尝了，没有挑拣，荠菜汤也喝了整整一碗。他的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但苏清隐约觉得他在观察，在记录，一直没有停。

沐川坐在另一侧，把碗里那份番茄炒蘑菇吃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慢。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沐峰，只是角度压得很低，看似在吃自己碗里的菜，实际上每隔几秒就会从侧面扫他父亲一眼。苏清把这个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是悄悄往沐川那边的碗里也多夹了几筷子蘑菇。

夏月殊端起荠菜汤，先给沐峰试了试温度，然后才送到他手边。结果沐峰把那碗马齿苋吃了大半，没有皱过眉。苏清这时候想起这个，心里有点暖。

然后，在沐峰吃完最后一口番茄炒蘑菇之后，发生了一件让帐篷里所有人都没有出声的事。

沐峰放下筷子，把右手轻轻放在膝盖上。

那只手抖得比刚才轻了。频率很高的、持续不断的细微颤抖明显减轻了，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拧松了半圈。手指还在微微晃动，但幅度比吃饭前小了很多，那种让人觉得不安的、不受控制的抖动，消退了大半。那只手安静了一些，终于喘上了一口气。

沐言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快，折叠椅腿在地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声音。他盯着苏清，声音低沉而克制：“这些菜，还有多少？”

苏清被这个突然站起来的大高个吓了一下，定了定神，指向温室那边：“里面还挂着十几颗正在转色的番茄，这几天会陆续熟。菠菜是连续收割的，根部留着，割了还会再长，三五天一茬。荠菜和马齿苋也是。土豆、胡萝卜估计马上能收第一批了，数量应该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