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闭着眼睛，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过了一遍又一遍，梳理这件合作对他意味着什么，能给他什么，要付出什么，以及最重要的，风险在哪里。沐家，联邦军事体系，五大家族，这些词汇放到地球上大概等于什么量级，他心里没有清晰的参照，只知道它们都比他现在这个帐篷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但他也知道，他手里那些菜是真实的，那套配方体系是真实的，这块地是他和沈纪一点一点翻出来的，任何人想把他变成工具都需要先过他这一关。只要他自己清楚这些，就不那么容易被压垮。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稳了一点，然后他把那些担心一条一条压进记忆的底层，留待之后再想，现在先睡。

苍梧星的夜里有虫鸣，细细的，持续不断，从不间断。苏清躺在帐篷的另一角，闭着眼睛，听着这些声音，想着沐川说的那句“我不会让任何人强迫你做任何事”，想了很久。想到后来那些念头变得越来越散，越来越轻，最后融进了帐篷里那种混合了泥土气息和野菜香气的温度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56章

沈纪在工具架旁边的睡袋里没有很快入睡。他侧着身，看着帐篷外面那道暗淡的橙光，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那个叫沐川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把苏清刚才那句“救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没有苏清那些关于利弊的细密分析，他只是觉得苏清说的是真话，而说真话的人通常值得帮一把。他想起刚来时候遇到苏清的那个下午，那个人背着满满一袋种子，脸色苍白，脚步却很稳，那个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不太一样，他身上有一种踏实的东西，根扎在哪里就能长在哪里。

这块地他打算陪他一起守住。

温室里，第三颗番茄在夜色里继续悄悄地红着。

——

第二天沐川没有回去，他需要协调苍梧星的交通和物资。军用运输舰的调动需要审批流程，即使他哥沐言是将军，也不能一句话就让一艘运输舰改航线，要走军务部的调度程序，要协调起降时段，要安排护送人员。沐川一边处理公司事务，一边在光脑上反复确认运输舰的排期。第一天，军务部回复“最早三天后可安排”。第二天，他让沐言亲自签了加急调令。第三天，排期终于确认。

第十三天，一艘军用运输舰停在了苍梧星接待站的停机坪上。即便是军用运输舰，从联邦主星到偏远的苍梧星，也需要整整十天。

在这十三天里，苏清也没有闲着。他让沈纪把营地外围的防护网又加固了一圈，在接待站方向多设了一个警报探头。他把新翻出来的地按之前规划的区域种上了种子，给温室里的番茄苗又施了一遍堆肥液。沈纪看着他忙前忙后，什么也没问，把每一件需要配合的事做在了前面。

老吴在接待站的值班室里靠着椅背刷综艺，手里抱着一包营养液。那艘飞船的降落声把他震了一下，他放下营养液，推开值班室的半透明金属门，往外一看，然后僵在了门口。

那艘运输舰比他这一年多里见过的所有飞船加起来都大，银灰色的舰身在苍梧星的晨光里反光，舰体两侧整整齐齐地印着联邦军徽。那个金色的六角星纹，他在联邦的公务文件上见过，从没想过会在这个鸟不拉屎的荒星接待站见到真的。

他给苏清打了通讯，声音抖着说：“苏清啊，来了条……很大的船，穿制服的，有好几个，说是找你的？”

苏清和沈纪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沐川比他们先到接待站，站在停机坪边沿，双臂抱胸，仰着头看着那艘舰，表情平静，嘴角却有一点苏清读不太准的弧度，等了很久，终于来了。

舱门打开，最先走出来的，是沐言。

苏清第一次见到沐川的哥哥，身高接近两米，穿着一身深灰色军装，肩章上缀着将军星徽，背脊挺得笔直，从舷梯上走下来的每一步都落地有声。他的脸和沐川有几分相像，但沐川那张脸的棱角是经过打磨的，有接近人的弧度；沐言的脸冷硬得多。眼角和下颌的线条棱角分明，整个人站在那里，沉默、克制，所有的力量都压在身体里，蓄而不发。

他下了舷梯，扫了一圈苍梧星，草地，远处的森林，接待站破旧的外墙，还有苏清和沈纪。他的视线在苏清身上停了大约两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是夏月殊扶着沐峰，慢慢走出舱门。

沐峰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瘦，走路需要夏月殊搀扶，每下一级台阶都要停一下，右手攥着夏月殊的手臂，手背上的筋清晰可见，在微微颤抖。夏月殊走得很稳，头发梳得整齐，眼底有淡淡的疲色，但她看着沐峰的眼神里有一种被长期操劳磨练出来的平静。那种平静背后压着的是多少年的担心，苏清只是一眼就读出了，他心中感叹：如果他们生在地球，这个年纪估计还是壮年，身体正是硬朗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