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补充了一句：“不全是为了别人。我是怕。怕我明明有这个条件，却因为钱不够或者地不够，没能救到本来可以救的人。”

第55章

沐川没有说“你很了不起”之类的话，只是说：“我知道了。”然后问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现在最大的瓶颈在哪儿？人手？种子？设备？”

苏清把现有的情况一一说了，地不够，设备够用但老化，种植的品种有限。最要紧的是没有钱去扩地和更新设备，他和沈纪两个人勉强能把现在这点地种好，但再多一亩都得分身乏术。沐川把这些一条条记下来，没有当场做任何承诺，只是说：“给我三天。”

三个字，苏清听懂了。这是在说一件具体的事，需要三天才能操作到位。他点了头。

沐川关掉光脑的悬浮投影，四周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抬头看了看温室里还剩下的几根野韭菜，问了一个跳出去的问题：“你以前种过地吗？”

“没有。”苏清想了想，“我是在这里一点一点试出来的。”

沐川沉默了几秒，说：“那些记录手法，测试数据，配方体系，全都是你自己摸索的？”

“大部分是。剩下的靠测试。”苏清说，“我没有其他资源。”

沐川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靠测试。”然后他把脊背往椅背上靠了靠，第一次在帐篷里显出了一种不那么克制的表情。谈不上轻松，只是一个高度戒备的人长时间保持戒备之后，因为一件意料之外的小事而短暂松开了一点。苏清认得那种表情，因为他自己也有过。

天色暗下去，他没有提离开的事。沈纪把自己的睡袋搬到工具架旁边，把帐篷里的折叠床让给了沐川，用一种不容拒绝的沉默把这件事变成了既成事实。沐川没有推辞，只是在沈纪把睡袋搬走的时候，向沈纪点了点头，沈纪面无表情地走开了。

三个人在苍梧星西边最后一点晚霞消失之前，围着那个简陋的小灶台吃了那顿饭。清炒菠菜，凉拌马齿苋，番茄炒蘑菇。没有任何精致的餐具，是几个有些磕碰的金属碗，但菜的颜色是好看的，在营地的灯光下油亮亮地摆着，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沐川吃第一口菠菜的时候，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苏清注意到了但没有说话。这是沐川第一次在苍梧星现场吃到刚做好的菜，刚从灶台端上来的热乎的苏清想，可能那个“停”是真实感受到了某种他以前没法从光脑悬浮界面上感受到的东西。比如铲子下锅时候那声清脆的响，油的温度，菜在火里接触的瞬间，那些东西都是直播里传递不了的。

沐川吃完最后一口番茄炒蘑菇，放下筷子，沉默了将近五分钟。苏清没有打扰他，沈纪也没有，只是安静地收拾碗碟，金属碗碰到石板的声音轻轻地响着。

帐篷外面，苍梧星的星空在这个季节是最密集的，银河横跨整个天幕。温室里的番茄苗和野菜地在微弱的星光里显出轮廓，静静地卧在夜色里。苍梧星没有月亮，但它有两颗恒星的余温在大气层里散，所以即使在深夜，天空也不是全黑的，地平线上那个橙色，和帐篷里灯光映出的暖黄色，罩在一种苏清说不出来但感觉得到的、让人稳得住的颜色里。

“我能带父母来这里小住几天吗？”沐川盯着苏清的脸，专注地看着眼前清秀的男孩。

苏清大概知道他想干什么，无可无不可：“我这里没有多余的帐篷，需要自备。”

沐川点头，拿起光脑，打开通讯，打出了一行字，发送出去，然后把光脑收起来。他的表情比整个下午都要沉静，像终于做了一个憋了很久的决定。

那条消息是：“哥，把爸妈送到苍梧星来。越快越好。”

苏清没看到内容，只是隐约感觉到那个动作里有什么分量很重的东西，但没有去问。帐篷的灯在暖黄色的光里亮着，沈纪已经躺进了睡袋，沐川把光脑放下，侧过身，用一种苏清从未见过的、有些茫然的放松眼神，看着帐篷顶。

“你什么时候回去？”苏清在帐篷的另一角铺好了自己的被子，问。

沐川沉默了一秒，说：“在你这里睡一晚，明天再走。”他顿了顿，“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苏清想了想，说：“不介意。”转过身去，把帐篷帘子压好了，挡住外面吹进来的风。

这是沐川第一次在苍梧星过夜，也是第一次睡在帐篷里。苏清在关灯前，把备用的那条旧毯子搭在折叠床脚，没有解释，沐川也没有问，只是把毯子拉过来，盖上了。帐篷里只剩下三个人各自呼吸的声音，和外面虫鸣的细碎，还有温室塑料布偶尔被风轻拍一下的声音，很远，很轻，把帐篷内外的寂静反而衬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