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霖大气不敢出，只觉殿内空气骤然凝滞，连窗外流动的云霞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东华执笔批阅文书的手，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青璃脸上。小姑娘仰着头，眼神清澈，没有半点阴狠算计，只有一种“既然哥哥说天塌下来有你撑，那我是不是可以不用忍了”的纯然逻辑。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可能引发的腥风血雨，只是单纯地觉得，既然不用怕，那是不是可以“反击”一下？毕竟，白凤九看她的眼神，真的很讨厌。

东华的眸光深沉如渊，静静看了她片刻。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纵容？

他没有立刻回答“可以”或“不可以”，而是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指尖在冰冷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那规律的、不轻不重的“笃笃”声，在落针可闻的殿内回荡，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重霖紧绷的神经上。

“你想如何‘找麻烦’？”东华终于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喜怒。

青璃眨了眨眼，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歪着头认真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嗯……比如，她再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就……我就也用眼睛瞪回去！比她瞪得更凶！” 她努力做出一个自认为很“凶”的表情，可惜圆溜溜的眼睛和微微鼓起的脸颊，只让人觉得可爱，毫无威慑力。

“或者……她不是说我是‘旁门左道’吗？下次如果再有仙会，她也在的话，我就……我就当着大家的面，种一株特别厉害、特别漂亮的仙植出来！证明我的本事！”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眼睛亮了起来，“再不然……她不是总想靠近哥哥吗？我……我就一直跟在哥哥旁边，不让她有机会说话！” 说到最后，她声音小了下去，脸颊有些泛红，似乎觉得这个主意有点……孩子气？

重霖在一旁听得嘴角微微抽搐。瞪回去？种花？霸占帝君？这……这算哪门子的“找麻烦”？这分明是小孩子赌气般的幼稚把戏！青丘那位帝姬要是知道小殿下所谓的“麻烦”是这个，怕不是要气得再吐一口血？

然而，东华听着青璃这些天真到近乎可笑的“报复”计划，眸色却微微动了动。他没有笑，但周身那种无形的、因凌霄殿之事而残留的冷冽气息，似乎悄然缓和了几分。

“就这些？”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

青璃用力点头，随即又有些不确定地看着他：“哥哥……是不是……太幼稚了？不够‘麻烦’？” 她隐约觉得，自己想的这些，好像跟话本里那些“报仇雪恨”不太一样。

东华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转向一旁已经石化、冷汗涔涔的重霖。

“重霖。”

“小……小仙在！”重霖一个激灵，连忙躬身。

“你，跟着她。”东华的声音平稳无波，下达指令，“她若想去‘找麻烦’，便由她。只要不闹出人命，不出格，她想做什么，都随她。”

重霖：“！！！” 帝君您认真的吗？！他感觉自己快要晕过去了。

东华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若有人敢对她动手，或言语过激……你知道该怎么做。”

重霖猛地抬头，对上东华那双深不见底的紫眸，瞬间明白了帝君的意思。帝君这不是纵容小殿下去胡闹，这是在……放饵！是在给小殿下撑腰的同时，也给青丘，尤其是白凤九，设下了一道明确的红线——小殿下可以“不懂事”，可以“孩子气”地“找麻烦”，但青丘的人，必须“懂事”，必须“忍着”！但凡敢越雷池一步，帝君便有充足的理由“代劳管教”！

这哪里是让小殿下去“找麻烦”，这分明是帝君亲手递了一把尚方宝剑给小殿下，剑柄握在小殿下手里，剑锋却悬在青丘头上！而自己，就是那个捧剑、护剑、并在必要时“提醒”对方剑锋有多利的人！

想通了这一层，重霖后背的冷汗反而慢慢收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郑重躬身：“小仙明白。必当……护好小殿下，厘清分寸。”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

东华微微颔首，算是认可。

他又看向依旧有些懵懂的青璃，语气缓了缓：“想去便去。记着，你是太晨宫的人，无需畏首畏尾。但也记着，你是青璃，做你自己想做的事便可，无需学那些魑魅魍魉的手段。”

这话既给了她无限底气，也划定了行为的边界——可以任性，可以反击，但必须光明正大，不失本心。

青璃似懂非懂，但听到“想去便去”，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嗯！谢谢哥哥！” 她开心地应下，转身就往外走，边走边小声嘀咕，“那……我先去南天门看看我的‘迎宾花’长得怎么样，顺便想想下次见到白凤九该怎么‘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