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这里超度亡魂，可那些亡魂因谁而死？他抚恤遗孤，可那些孩子因谁失去至亲？他修建祠庙，可这祠庙能换回数十万条性命吗？

还有素锦。

她被剜眼，被折磨，被送入轮回百世受苦——而这一切的起点，难道不是因为他吗？

因为他需要结魄灯救白浅，所以默许了天君对素锦族的压榨；因为白浅“受了委屈”，所以他亲自执刑；因为他是天族太子，所以他的沉默成了帮凶，他的纵容成了刀刃。

“我欠她的……”夜华喃喃自语，指尖几乎要嵌进残玉里，“我欠她的，岂是跪在这里念几句经就能还清的？”

灰雾深处，仿佛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夜华悚然抬头。

什么都没有。只有雾气翻涌，只有亡魂叹息。

但他心中的某个念头，却在这一刻疯狂滋长。

白浅。

对了，还有白浅。

她被判入畜生道百世轮回，受尽苦楚孤煞——那也是因为他。因为他的偏袒，因为他的纵容，因为他的……爱？

夜华忽然觉得可笑。

他爱白浅吗？

爱的。曾经深爱过，爱到可以不顾一切，可以无视所有不公与肮脏。

可现在呢？

现在他跪在若水之滨，握着素锦的残玉，想着白浅在畜生道里可能遭受的折磨，想着那些因他而死的亡魂，想着这数十万年间层层叠叠的亏欠……

爱？

那点爱，在如山罪孽前，轻飘飘得像个笑话。

“但我终究……对不起她。”夜华低声说，不知是在说素锦，还是在说白浅，抑或是在说所有因他而受苦的人。

雾气更浓了。

夜华缓缓站起身，双腿因久跪而麻木刺痛。他走到祠外，望向若水茫茫的河面。水色暗沉，倒映着灰蒙蒙的天，也倒映着他那张苍白消瘦的脸。

一个念头，如同毒藤，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心脏。

赎罪……真的只能这样吗？

跪在这里，念经超度，等待十万年刑期满——然后呢？素锦已经成阎君，前尘尽断；亡魂已经散去，恩怨已清；白浅还在畜生道里受苦，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不。

不对。

他应该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真正能弥补的事。

夜华低下头，看着手中残玉。玉身冰凉，却仿佛还残留着当年那个少女指尖的温度。

“若我能……”他轻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这若水无尽的亡魂，“若我能救她出来……至少，救一个……”

救白浅。

让她脱离畜生道，免去百世苦楚。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再难压制。

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设想，而后在夜华日复一日的跪守中，在亡魂叹息的侵蚀下，在无边愧疚的煎熬里，逐渐清晰、逐渐坚定、逐渐……疯魔。

他开始查阅古籍。

英灵祠中收着不少若水之战的旧物，其中有些是当年阵亡将士的遗物，有些是战场捡拾的残卷。夜华以“整理战史”为名，将那些沾着血污、浸透怨气的古籍一一翻出。

他找的是轮回之法。

确切地说，是干涉轮回、牵引魂魄的禁忌之术。

这种术法在正统仙道中早已被列为禁术，只因轮回乃天地秩序根本，擅自干涉必遭天谴。但夜华顾不上了。

天谴？

他身上的罪孽还不够多吗？再多一道天谴，又如何？

他本就是戴罪之身，本就该受尽折磨。若能以自身为代价，换白浅脱离苦海……那或许，才是真正的赎罪。

至少，他对得起一个人。

至少，他能弥补一点点。

夜深人静时，夜华在英灵祠后的静室里，摊开那些古籍。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消瘦的侧脸。纸上字迹斑驳，有些是被血浸染的，有些是被泪晕开的，还有些……带着若有若无的怨气，看久了便觉神魂刺痛。

他找到了一篇残卷。

《溯魂引》。

据说是上古某位堕仙所创，能以施术者血脉为引，配合特定阵法与媒介，强行从轮回中定位并牵引特定魂魄。代价极大——施术者需献祭半数精血与修为，且必遭天道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

夜华盯着那篇残卷，看了整整一夜。

烛火燃尽时，他轻轻合上卷轴。

“够了。”他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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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

夜华以“需采集若水至阴之气修复祠庙阵法”为由，在若水河畔布下了一个极其隐蔽的阵法。

阵法核心，是他从战场上寻来的一捧土——据说那处曾倒下过素锦族最后一位将军。土中浸透鲜血与怨气，是绝佳的媒介。

阵眼处，他放入了那枚残玉。

阵纹，则是他以自身精血，混合若水河底的阴寒淤泥，一笔一画勾勒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