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路过莲池。

折颜的脚步顿住了。

手里那袋药散“啪嗒”掉在地上，系绳松开，药粉撒了一地。

他眨了眨眼。

又揉了揉眼。

然后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过去：“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株？！

折颜猛地扭头，看向自己带来的那株——养在万年桃木盆里，被他当眼珠子疼了这些年。每日早晚各浇一次三光神水，每月初一十五施先天戊土，天冷给它裹云锦，天热给它撑仙障。出门访友都要托土地公一日三报平安。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东华赠莲时，紫衣帝君站在池边，神色淡然中带着一丝难得的郑重，对他说：“此乃净世青莲，青璃本源所化，天地间仅此一株。今赠予你，好生照料。”

“仅此一株”！

他当时感动得眼眶都红了！觉得东华真是太够意思了！竟舍得将这般举世无双、关乎青璃本源的至宝赠他！

他还记得自己小心翼翼捧回桃林时，手都在抖。回去后专门辟出灵气最盛的宝地，布了九九八十一道养护大阵，每日晨昏定省，对着它说话，给它起名“悠悠”——青璃当初叫时悠来的…

可现在……

眼前这七株，哪一株不比他怀里那株粗壮？哪一株莲瓣不比他那儿厚实？就连莲叶都大上一圈，青莹莹的灵光几乎要溢出来！

折颜盯着那七株嚣张至极的青莲，脑子里“轰隆”一声——

他想起当年自己多次提出要把青璃残魄接回桃林温养，东华总以“太晨宫灵气更适”“本君自有安排”，本君养的更好，桃林有白凤九不安全等理由推脱。

他想起自己每每提及抚养权，东华便淡淡转开话题，或是抬手一指莲池方向：“你那青莲长势如何？”

他那时还傻乎乎地回答，真心实意地夸：“甚好甚好！帝君大方！”

现在想来——

那根本是调虎离山！是声东击西！是用一株最小的青莲，拴住了他所有的心思！

“东、华、帝、君——！”

折颜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弯腰捡起药袋，拍都不拍了，直接往袖里一塞，转身大步流星朝紫宸殿冲去。

步子重得能把石板踏出裂纹。

---

殿内，东华正陪着青璃用早膳。

青璃今日忽然想吃“星河流光冻”，厨娘们面面相觑不知星河如何成冻，最后还是帝君亲手凝了北斗星辉，混入月华琼浆，以神力缓缓凝结成透明晶冻，里头星光点点，当真如截取了一段星河。

青璃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清凉甘甜，满足地眯起眼：“明天还想吃。”

东华执帕替她擦掉嘴角一点晶屑：“嗯。”

“万一明天想吃热的呢？”

“那便做热的。”

青璃笑得眉眼弯弯，正要再说，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越中带着颤抖的鹤鸣——

紧接着是重霖略显慌乱的声音：“折颜上神！帝君正在……”

“让开！本上神今日非要讨个说法！”

帘幔“唰”地被一道粉色光华粗暴掀开，折颜大步冲进来，雪白的袍角还沾着刚才溅起的尘土，那张素来温润带笑的脸此刻涨得通红，桃花眼里明明白白写着“我悟了！我被骗了！”八个大字。

青璃眨眨眼，看看折颜那副“我要炸了”的表情，又看看东华依旧淡定的侧脸，默默把手里勺子放下，身子往后一靠，眼中闪烁着“这下可有大热闹看了”的光芒。

东华放下茶盏，抬眸：“何事？”

“何事？！”折颜气笑了，几步冲到窗前，手指颤抖地指着外头莲池，“那七株！东华！你解释解释！”

东华顺着他手指看了一眼，淡淡道：“青莲，长势甚好。”

“甚好？！”折颜转身，双手撑在桌上，俯身逼近，声音都在抖，“东华！当年你赠我那株，说的是‘天地间仅此一株’对吧？！”

东华想了想，坦然点头：“嗯。”

“那现在那七株是什么？！地摊上批发的吗？！”折颜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当时说得那么郑重！那么诚恳！我还感动得眼眶发红！觉得你东华帝君真是大方！连青璃本源所化的至宝都舍得赠我！”

他猛地直起身，手指在空中颤抖地比划：“结果呢？！你家里整整有一池！一池啊！却挑了最小的、最不起眼的那一朵给我！还说什么‘仅此一株’！”

青璃：“噗——”

她赶紧捂住嘴，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东华面不改色：“当时确为最小的一株。”

“那‘仅此一株’呢？！”折颜的声音几乎破音，“你当时明明说‘天地间仅此一株’！你骗我！你骗我全心全意去养那株青莲，就没空跟你抢青璃的抚养权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