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内里，早已被血债蚀空，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壳，装着无尽的罪孽，装着他永生永世无法偿还的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少绾曾问他：“墨渊，若有一日，你发现你所有的选择都是错的，你会怎么办？”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既已选择，便不后悔。”

不后悔？

怎么可能不后悔？

他后悔亲手杀了少绾，后悔让瑶光为他而死，后悔替白浅扛了天劫，后悔从未尽过兄长之责，后悔亏欠青璃数十万年……

他后悔的事太多了，多到这数十万年的岁月都装不下，多到这昆仑墟的每一块石头、每一片叶子都浸透了他的悔恨。

可他连说“后悔”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后悔有什么用？忏悔有什么用？他就算跪在少绾坟前千年万年，她也回不来了；他就算跳进若水以身殉瑶光，她也活不过来了；他就算散尽修为替白浅赎罪，那些因她而死的人也回不来了……

什么都没用。

他只能活着，背负着这些血债，这些罪孽，活在这他亲手守护、却也亲手染血的天地间，活成一个笑话，活成一个纪念碑——纪念着所有因他而死、因他而苦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晨光熹微，驱散了夜色，也驱散了山巅最后一点暖意。墨渊缓缓起身，将空酒壶放在石桌上，转身朝正殿走去。

脚步依旧沉稳，背影依旧挺直，只是那挺直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佝偻，一丝深埋心底的、永世无法痊愈的伤痛——不，不是伤痛，是罪，是血债，是他永生永世无法摆脱的诅咒。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要盯着轮回井，防止白浅的怨念再次作祟——那是他欠她的，他得还；要处理昆仑墟的日常事务，教导门下弟子——这是他作为战神、作为师父的责任，他得担；要偶尔去天宫走动，维持着战神该有的体面，或许……能远远看夜华一眼——那是他欠夜华的兄弟情，他得补；要……去看青璃，确保她平安无事，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那是他欠她的守护，他得给。

至于少绾，至于瑶光，至于那些早已死去、再也回不来的……

墨渊的脚步在回廊拐角处微微一顿。

晨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望着那光影，许久，才继续向前。

有些罪，一旦犯下，就再也赎不清。

有些血，一旦染上，就再也洗不净。

有些人，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

他能做的，只有守着这片他用血换来的天地，守着这些他用命护住的山川，守着那些早已死去却活在他记忆里的人，独自走完这漫长而无尽的神生。

每一步，都踏在血泊里。

每一刻，都活在罪孽中。

因为这是他欠的债，是他该受的罚。

正殿的门缓缓打开，弟子们已经开始晨课，诵经声庄严响起，回荡在昆仑墟的每一个角落，像是某种仪式，某种宣告，某种……永无止境的赎罪。

墨渊走入殿中，在那张属于他的主位上坐下，闭上眼睛，开始每日的修行。

面上无波无澜，心下却血海翻腾，罪孽深重。

五罪未赎，长夜未尽。

而这神生，还要继续。

独行。

在血与罪中，独行。

第134章 折颜探狱，凤九执迷

九重天最深处，天牢第三层。

这里没有窗，没有光，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散发着惨淡的青光，将一切都照得阴森森的。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那是历代罪仙留下的痕迹，洗刷不去，渗透进了每一块石砖。

折颜走在狭窄的甬道里，白衣在青光中显得格外刺眼。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但在这死寂的牢狱中，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甬道尽头是一扇玄铁铸成的门，门上刻满了封印符文，金光流转，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门前站着两名天罡卫，见折颜到来，躬身行礼：“折颜上神。”

“本君要见白凤九。”折颜淡淡道，手中亮出一枚紫金令牌——那是东华的手令。

天罡卫验过令牌，合力打开封印。玄铁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是垂死者的呻吟。

门内是一间石室，不大，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张石凳。石床上铺着单薄的被褥，石桌上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清水。没有窗，没有光，只有墙角一颗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光，勉强照亮这方寸之地。

白凤九就坐在石床上。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囚衣，头发松松挽着，没有簪饰，面色苍白如纸，眼下一片青黑。听见开门声，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折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