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那件已经开始有细小破洞的旧T恤当工作服，上面的颜料比本科时更多了，正面衣摆几乎要看不见原先的底色，汗水一遍遍湿透后背、前胸，再在片段的睡眠中透干。

李畅漾发现自己开始难闻的时候，记忆闪回了六年之前，沈焱柏离开之后的那一段时间。

在彼时摧毁性的打击里挣扎的时候，李畅漾曾有一段时间像发疯了一样画画，再固执地把画好的油彩用刮刀刮掉，一直画到自己整个人都仿佛溃烂掉。

那时候在想什么呢？大概是有些情感解离的，他想变成一个完全和以前不相干的人，从而和难堪的事件进行分割，否定掉所有已经开始成型的绘画习惯，逼迫自己改变色彩，造型，题材。

在那样痛苦的过程里，他渐渐完全打破了所有已经初步成型的逻辑，并用一地的碎片，重新拼凑了自己。

而沈焱柏一出现，就以不容李畅漾躲避的姿态，企图让他轻易地故态复萌。

这段时间沈焱柏打来的电话好像温水煮青蛙，买下镜子湖，就像某种存在于两个人之间的信号被重新启动。

沈焱柏轻而易举的，让李畅漾开始晃神，让他猜测。

但人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

他冷处理沈焱柏，甚至连手机都没怎么看，潜意识地用工作的极致疲惫来逃避回复那条信息，他甚至不怎么看手机，反正有什么非要他立刻解决的问题，对方会打电话来的。

李畅漾脱掉了身上的T恤，光裸的背贴着沙发躺靠着，打算随便睡一觉，再回家把一身累赘的灰尘清洗掉。

闭上眼睛没有多久，手机的铃声响了起来。

李畅漾拿起手机，时间是深夜十二点，打来电话的，是沈焱柏。

这个点，他不应该打来，自己也不用接，就当自己睡着了。

手机铃声没过多久就停了下来，随即，微信提示沈焱柏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看吗？就算看了沈焱柏也不会知道。

李畅漾没忍住，点开了微信，然后睁开了惺忪的眼睛，从沙发上弹坐起来。

沈焱柏：我到瑜市了。

离工作坊开始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正值暑假期间，油画系办公室甚至还没有开始准备为校外专家定往来机票和住宿酒店，沈焱柏在李畅漾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成功地再次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李畅漾抓着手机，在沙发上站起又坐下，等待了十几分钟，才回复了沈焱柏的信息。

李畅漾：抱歉，这两天没怎么看信息，我已经回瑜市了。

李畅漾：你在哪里？我来给你送钥匙。

第二条信息编辑完还没有发出去，沈焱柏一个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不容拒绝，非常沈焱柏。

“喂？你什么时候到瑜市的？”李畅漾接起电话，压着莫名的恼火，“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嗯？”沈焱柏不疾不徐，甚至有些礼貌地示弱，“你在家不是不太方便联系吗？也还没有回复我什么时候回来，我以为你还在家里。”

李畅漾哑火了，支吾了一下，“我已经回来了，我忘记回复信息了。”

“这样啊？”沈焱柏说，“没关系的，你先忙你自己的事儿，确实是我太突然了。”

“你……”李畅漾有点头疼，沈焱柏现在的状况似乎是自己造成的，“你现在在哪里？大学城哪里？”

沈焱柏站在酒店落地窗前，俯瞰着大学城的灯光，行李箱放在脚边，并没有打开。

“我先找一个酒店住着吧，没关系，”沈焱柏说，“现在太晚了，你睡了吗？”

李畅漾拿着电话，拎起那件可恶的T恤，重新套在身上，走到门口，从门边的挂钩上取下了钥匙，“我现在来找你，发一个定位给我吧。”

“叮当”一声响，沈焱柏听得清楚。

“把钥匙放下。”沈焱柏说。

“我把镜子湖的钥匙给你。”李畅漾说。

“然后呢？”沈焱柏听起来不太高兴，“你急什么？送完钥匙又开始躲？”

李畅漾：“我不是……你房子都装好了，干嘛住酒店？”

“晚上开山路不安全，安心睡吧，”沈焱柏说，“我就是告诉你，我过来了，一直都在这边，其他的等你忙过了，我们再说。”

第33章 刻舟

李畅漾搞不懂沈焱柏到底想做什么，他来得太突然，用这种情境把李畅漾架在那儿，逼李畅漾打破自己设下的屏障，却又拒绝李畅漾出门去找他，而且听起来态度坚决，不像是某种欲拒还迎的客套。

李畅漾思考了许久，才发现沈焱柏做的，真的只是让自己不得不再联系他而已。

李畅漾有些混乱，一屁股泄愤一样地砸进沙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