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门(124)
柳青门恨命一挣,不过稍微往上抬了一抬,连鼻之最尖处都尚未能冒出水面。
我只是想好好活着,难道,都这么难么?柳青门如是想着,惨淡一笑,恨一声苍天,闭了双目只待天诛。
就觉得身边水波惊出了个波澜,跟着一双手抱了她的身,扶了她的膝,将她一下高高托出水面。
新鲜的气息猛地灌了进来,她只来得及微微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面前的人,来不及反应,已经晕厥了过去。
“妹妹,妹妹!”
隐隐的,耳边似乎一直有人在唤她,只是听不大清楚。
柳青门奋力眨着眼,竭力要将酸涩的眼睛睁开。
迷迷糊糊的,她看见柳媚跪在她身边,又哭又叫,把妆都哭花了也顾不得,只是一个劲的晃她。
“姐姐,”柳青门张了张嘴,从干涩的喉咙中挤出字来,“姐姐,我c我没事。”
柳媚听了大喜:“妹妹,你没事了?”她刚说完,就看见那八个女孩中有七个要溜走,使劲抹一把脸喝道:“都不许走!”
只听她怒道:“你们个个都不清白!不说清楚是谁在那块石头上捣的鬼,小心我一个个揭你们的皮!差点一条人命就搭上了,你们可真能干啊!”
她在南曲教坊时,南曲的众伎都因她是花魁而推举她c敬畏她,因而柳媚养成了个很坏的脾气,只是对着最亲近的人不发作罢了。
然而,这里毕竟是北曲教坊,北曲的花魁换了又换,其实并不十分的把这些花魁看在眼里,更何况是南曲的花魁了。因而便有个女孩便昂着脖子说道:“媚姐姐要扒谁的皮?我们又不归你管,凭什么叫你扒我们的皮?凭什么叫你训斥我们?”
这女孩叫十金,她虽无十分姿色,却胜在有非常动人之态。她原名也本不叫十金,只因她初次摆房的时候,恩客用十两黄金买了她,才得了这样一个诨名。如今叫开了,大多都忘了她的本名了,只“十金”c“十金”的混叫着。
柳媚气得发颤,刚要发作,就被柳青门拽住了。
她摇一摇头,叹道:“姐姐,何必呢?”她声音微弱,听上去很是气虚。
柳媚急忙低了头看她:“你好些么?已经叫人去请大夫了。”
柳青门勉强笑一笑:“没事,我没大碍。”
她够起身子张望了一番,问道:“姐姐,方才救我的那个人呢?”
“那位,那位把你送上来就走了。”柳媚蹙了蹙眉,“他走得急,我又只顾着你,没看清到底是谁。”
柳青门想起那人那般相熟的面容,凝噎片刻,猛地咳嗽起来。
“姑娘,夜深了,早点歇息吧!”盈盈端了灯进来,换下柳青门身边那盏,侧了脸说道,“姑娘,不早了,把眼睛熬红了不好。再说您下午落了水,很该好好歇一歇了。”
青门轻叹一声,笔下不停,只笑道:“等我把这些抄写完,这都是容相公急着用的。”
盈盈无法,只好去给她端热茶,她走得急,差点和迎面走来的容佩撞了个满怀,不禁埋怨道:“姑爷也不看着点路,撞着了又要生气!难道我是生了两双眼睛的神仙么?”
容佩笑嘻嘻的给她让了路,对柳青门说道:“这丫头,我是怎么惹着她了,值得她这么对我生气?”
柳青门亦笑一笑:“我也不知道,你自己问她。”
盈盈回头恼道:“我是为了我们姑娘!姑爷有多少事情做不完?为什么总叫我们姑娘抄这个抄那个的?我们姑娘下午落水里,差点连命都”
“盈盈!”柳青门蹙紧双眉打断她的话,“很够了,不要再说了!”
“你落水了?为了洗个澡花这么大的功夫?”
柳青门哼了一声,不理他。
容佩在她身边近处的椅子上坐了,伸出一只手在她肩头上捏了一捏,问道:“你怎么落水了?是你不小心,还是有人故意的?”
“不过是教坊女人的事情罢了,不值得你费心过问。”柳青门从盈盈手上接过茶碗递给他,又顺手理一理他的衣襟,见他虽然笑着,眉目间却有难色,便问道,“不过你是怎么了?是宫里的事情叫你费心了?”
容佩接过茶碗痛饮了一口,把一口气顺平了,敛了笑说道:“宫里的事情也就是朝廷的事情,前后牵连一气,怎么能不叫我为难?我教你做的那些事,不过是些皮毛,你”
他叹一口气说道:“其实我不该叫你接触这些事情的,毕竟染上了就难抽身了!”
柳青门莞尔一笑,搁了笔笑道:“瞧你这话说的,我帮你做事,本就是我自己选的,有什么该不该的呢?”
容佩点了点头:“我知道。”
复又说道:“对了,听你的口气,是有人故意推你落水的了。最近和你结怨的,不过是瑶姬一人罢了,难道是她这样的明目张胆?”
“我原本想过她。”柳青门犹豫一下说道,“我落水生了病,就再没人跟她争那支舞了。只是——”
她想起那时节其他女孩都走了,只有赵瑶姬站在那里,颤声辩解道:“不是我干的。”
那声音很不真切,她却听得很清楚,头一次,她觉得瑶姬在这件事上,不曾撒谎。
柳青门笑一笑,说道:“算了,我倒有件事问你,又只怕你不高兴。”
“什么事儿,你问吧,我不生气。”
柳青门便起身退开两步,轻声问道:“京城里,是有个人和崇谨生得一般无二,却比他年长些么?”
容佩正卷了袖子要盥手,闻言,手顿时悬在了半空,迟疑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柳青门低了头,避开他的目光,说道:“今天下午就是他救了我。”
第100章
“竟是他救了你么?”容佩负着手来回踱了两步, 叹道, “想来亦是你的缘分, 若我不如实的告诉你, 只怕你以后从他人嘴里知道了,总伤了你我的情分。”
柳青门见他说的古怪, 因而说道:“不论是怎么回事, 你总该告诉我真实缘由的, 不然我问你作甚呢?”
容佩闻言, 便叹一口气, 说道:“他是林琰的二哥,名唤林慎,表字耿介。”
柳青门闻言,蹙眉道:“既是崇谨的二哥,怎么不从玉字辈?怎么我又从来不曾听崇谨提起过?”
容佩闻言, 又叹一声,说道:“你不知道,这原是有个故事在里头的。”他见青门实在好奇,便在一旁的塌上盘膝坐了,娓娓说道起来。
原来这林慎本来也不叫这个“慎”字, 他是林老爹的侍妾所生, 原名换作林璟,和上头的林珧, 下头的林琰c林玢都是一样的。他生母去得早, 故而一直养在大妇身边。幸而他是个极能读书的, 很受林老爹的待见。
等他到十七岁上,林老爹为他的仕途前程着想,订了一户大族小姐做亲,谁知还未及娶过门,于次年秋天,那户大族竟败落了。林老爹便要悔婚,谁知那林璟知道了却说:“古来许多女子定了亲,那人家败落了也不肯退婚,我虽是个男子,难道要趋利避害至此么?”又说道:“功名是可以自己争的,名誉却不能叫自己毁了。”因而死活不肯退婚。
那林老爹气得大怒,又舍不得这样一个上进的儿子,爱子心切之下竟使了个阴损之招,逼得那女子自尽了。可怜那女子也是个忠贞的人物,只是命运委实的可叹。
这事本是瞒着林璟的,但天下的事情本来就是传来传去的,到底叫林璟知道了。
林璟一气之下,不过背了个甚小的包裹,半夜翻墙从家里跑走了。
他想参加当年的秋试,便辗转到了京都,却把身上仅有的一些银两花光了,也不往家里寄信要钱,只往破庙里住了,寻了个给人拉马车的差事。
一日有伎外出,可巧坐了他的马车,见他气宇不凡,不是俗人,便和他聊了起来。那伎也是可叹,竟拿出体己来供他读书赴考。林璟果然不负所望,高中了当年的榜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