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怀风想着他姐姐,往日那般关怀厚爱,如今又是另一番不堪景象,眼角怔怔地一阵微热,忙装作眼里进了灰尘,用指头轻轻揉了两下,对宋壬淡笑着说,「我总以为你只知道打枪,不懂这些衙门里的事。没想到你竟是个行家。」
宋壬忙说,「哪的事。我和戴小姐闲话,一个不妨头,让她知道了我把婆娘孩子带到城里的打算。戴小姐就提醒了我。她真是个好人,知道我不懂这些道道,很仔细地和我说了半日。她说,我闺女还小,可我那三个毛崽子,也该学几个字了。如今不兴私塾,都兴送到学校去识字。要进城里的学校,也一定要良民证的。其实,戴小姐也说了,她那学校收学生倒很松动,不指着要这要那。但我辛辛苦苦想把家里人带到城里,就是想早晚见一见孩子,宁愿多花几个钱,在城里正经学校读书,不要到城外老远……」
还没说完,就听见楼下响亮的哨子声。
又有人在大声吆喝,「到点了!」
宋壬哎呦一声,弹簧似的从椅上起来,「都怪我,一说起那几个毛崽子就忘了点。宣副官,路上风大,您加一件披风才好下楼。」
宣怀风摊开两手问,「你不是叫人把箱子都拿走了吗?这时候我到哪变出一件披风来?」
宋壬一拍脑袋,「果然不错,怎么倒忘了这个。我叫他们再把箱子拎上来。」
宣怀风拦着说,「上上下下的瞎忙什么?到路上觉得冷了再说。快走罢,不然,有人要生气了。」
这时行李早叫护兵拿了去,宣怀风便两手空空地和宋壬一起走出房间。
下楼到了院子里,蓝胡子早把人召集齐全,都在等着。
白雪岚也不知何时从酒窖里回了来,却站在院里,没上楼回房,存心要看宣怀风着急不着急。
等了半日,才见宣怀风从楼梯下来,竟是半点也不着急,一边走,一边和宋壬说说笑笑。
白雪岚心里更为憋闷,等宣怀风到了面前,也不和宣怀风说话,转过头,喝着底下人说,「断了手吗?还不牵马来?就为你磨磨蹭蹭,耽搁了上路!」
宣怀风本想和他先说一句软和话,听这不好的声息,不由生出一分气来,便也不和白雪岚说话,抬起头,只装作很悠闲地看天色。
不多时,两个骑兵牵了两匹马来。
其中一匹,自然是白雪岚专骑的白将军。
宣怀风接了骑兵送上的缰绳,对着自己的坐骑仔细看了两眼,问那骑兵说,「怎么我看这一匹,不像我昨天骑的?昨天那匹就好,还是照旧给我牵过来罢。」
那年轻骑兵脸上的笑容,像有些躲闪,又不马上答应下来。
宣怀风正觉得奇怪,蓝大胡子大步地走过来,顺手就拿着马鞭,往骑兵背上刷地抽了一下。
第四十三章
宣怀风见他这样凶狠,正在吃惊,蓝大胡子却已把脸转过来对着他,换了笑容,对他解释说,「都是这蠢东西,没有一点记性。早提醒过,军长的白将军绝不能和别的马同槽,他昨晚倒把宣副官你骑的马和白将军栓了一处。大半夜的,听见马叫唤得厉害,过去一看,已经让白将军把后腿给咬出血了。那一匹是没法子骑了,您今天将就一下,换这一匹罢。」
宣怀风这才明白事由,不由转头去看旁边那匹白将军。
那白将军体态矫健,两眼黑亮,脖子高昂着,仿佛总有一种瞧不起人似的骄傲神情,倒很像他熟悉的那个人。
宣怀风笑道,「原来这马里头,也有这么横行霸道的。同一个槽,就要把人家咬伤了去,你也太蛮横了些……」
他心里其实是喜爱这匹神骏马儿的,一边说话,一边伸过手去,想抚它漂亮的鬃毛。
白将军天生的性子暴戾,又因为是白雪岚的坐骑,早被娇纵坏了,陡然见一个陌生人敢伸手过来,扭过脖子来,不声不响地张开牙口。
白雪岚见宣怀风和骑兵说话,和蓝大胡子说话,甚至和一匹马说话,偏自己就像不存在似的,偏偏故意地不和自己说话,心里正生气。他是马主人,见白将军忽然低头,哪能不知道这畜生要干什么,吓得一个箭步窜上来,啪地一下,把宣怀风的手猛打下去,对宣怀风吼道,「吃了豹子胆!这是你能碰的?」
急切之下,这一吼,是十分用力的,扯得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
偌大的院子,顿时一片寂静。
白雪岚心里也咯噔一下。
刚才打得宣怀风手背啪地一声脆响,他已知打重了,再一吼,发觉院中死寂一般,人人都偷瞧着自己,又知吼得急了。
心里越在意,越是没了平日的从容,见宣怀风怔怔地瞅着自己,白雪岚一时心也乱了,脸上却还是摆着一副生气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