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寂言推了推他的手,见他坚持,也就不再抗拒:“去哪里?”
“去看看天子脚下的繁华啊,”李成恒颇为自傲地回答,一边笑着:“我们很久没出来逛过了。”
驻守衡州的时候,他们时常微服出游,看察民情。除了能了解民间的状况外,也是别有乐趣。
苏寂言闻言笑了笑,李成恒知道他大约也想起了那时的景况,拉着他走进一家书画铺子去:“反正都出来了,就到处看一看嘛。”
他二人虽是日常服饰,但面料图纹都是精工巧制,一看便知身价不凡。店铺老板立刻迎了上来:“两位要看些什么?”
“有什么好字好画不妨都拿出来看看。”两人在一旁坐定,李成恒才开口道:“若是有零陵僧的,就再好不过。”
苏寂言正端了茶抿着,不由笑了:“他的帖子拢共也就那么几篇,哪里还会有流传在外的。”
苏家以端方为人所知,却鲜少有人知道,他父亲极为欣赏怀素的狂草。他自儿时起耳濡目染,虽然自己练了一手清俊的行书,心底里却也是极爱草字的。
李成恒跟着他习字,自然知道他的喜好,辰辉阁里已经收了好几幅不错的字。
“问问有什么打紧,说不定就有呢。”
看他兴致勃勃的样子,苏寂言也就由着他问,谁料店主竟真的应了:“两位公子真是赶巧了,小店前几日才收了一贴,我这就取来让公子瞧瞧。”
苏寂言一怔,露出几分惊讶的神情,与李成恒对视一眼,都有些讶异。怀素的字极是珍贵,留传下的十几帖里大多都收在了内廷,在外头的只有寥寥几贴。这店家竟真的有,若是真迹,恐怕价格不菲。
颇带了几分好奇和期待的两人看着店主自得地展开卷轴,字迹奔放流畅,浑然一体。分明正是怀素的狂草。
李成恒还在暗自称赞,却见苏寂言已经瞬间白了脸色。连忙去握他的手:“先生,怎么了?”
微凉的手指已经紧紧捏成拳,却被他摊开来裹进掌心,苏寂言勉强笑了笑:“没事。”
“两位公子…”
“店家,”暖暖的温度一直透过指尖传上来,苏寂言定了神,放开他的手,起身道:“这幅字我要买下。”
李成恒在一旁默默看着他,此时才接口道:“店家请出个价吧。”
店主原本想要大赚一笔,却见李成恒眉宇之间尽是睥睨之姿,料想他二人定是京中权贵,唯恐得罪了去,只报了个中等的价格。
李成恒付了钱收好东西,才看向苏寂言:“先生,我们回去吧。”
苏寂言从他手中取过那幅字握在手中,沉默了片刻,终于说道:“嗯,回去...我要回去看看…”
第 45 章
45、
他们所在的地方离苏府也不过两条街的距离,李成恒默默地陪着他走,步调渐渐加快,后来竟要迈大步子才能跟得上。等看到苏府出现在视线中,居然有些气喘吁吁。
然而身边的人,更让他提了心放不下。
还来不及喘匀气息,便一把握住了身边人的手:“先生…”
眼中一贯的平和被惶乱替代,苏寂言上前一步,却像是不知该怎么敲门,回过头来看他,脸上恍惚是茫然的神情。
李成恒看着他的动作,心疼得不知该说些什么,也顾不得来去的路人,伸臂环住他:“寂言…”
苏寂言转过身看他,慢慢地,终于露出一个微笑,低下头,似乎是在看自己的手。
李成恒只是沉默地环着他,并不开口催他,安安静静地等着他的动作。
微颤的手缓缓抬起,终于扣响了门扉。
门前还留着两只石狮,依稀可见当年繁盛的气息,敲了门,却是连应门的人都没有。两人在门口等了许久,才有一人缓缓拉开厚重的门,探出半个身子来看:“谁啊?”
“是我…”力持平稳的声音里,那些颤抖仍是清晰可辨,苏寂言努力笑了笑:“沈伯,是我。”
“大…少爷…”
沈伯惊得不知怎么是好,一时间只是嗫嚅着“大少爷回来了…”
见眼前的管家已经湿了眼眶,苏寂言忙上前了一步:“沈伯,父亲在家吗?”
老泪纵横的管家这才从激动的情绪中回转,连连点头:“大少爷,快进来。老爷和三少爷在书房下棋。”
偌大的府里,大多的物事还是旧时景象,只是少了来来去去的仆从和访客,便显得过于空旷而萧条。老管家将他们一路带到书房前,才退了出去。
“是谁?”
屋中的人大约是听到了声响,询问的声音年轻有力。话音方落,厚重的门扉已经被人从里面打开。
“小三…”
啪…
棋子掉落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打断了片刻的沉默,苏寂言看着门口的幼弟,一时竟是什么也说不出。
“苏相。”
苏寂言一怔,像是过了许久才听懂他的话,又唤了声:“悟言…”
李成恒紧跟在他身后,那些苦涩和痛楚,便一览无遗地出现在他眼前,他看着他,恨不能立时上前带他离开,却知道,自己能做的,只是静静站着。
“阿爹…”
苏寂言退开一步跪了下去,抬起眼看面前的父亲,微微弯曲的脊背已经不复记忆中的高大挺拔,两鬓间,已是霜雪之色。
苏洛只是站着,既没有应声,也没有拒绝,苏寂言心下感怀,恭恭敬敬磕了下去:“爹,寂言不孝。”
“老爷…”
郁氏大约是听到动静,在一个老妇的扶持下匆匆过来。到底母子连心,一见苏寂言直直地跪在丈夫面前,已经心软了三分,不由出声求情。
苏洛终于叹了一声:“你起来…”
“爹!”
苏悟言的不满还没有出口,李成恒已抢先一步将人扶到了身边:“先生,你受不得寒。”
“草民参见皇上…”
“苏大人!”
见他要跪,李成恒连忙去拦,奈何他手上还扶着苏寂言,苏洛却已经拜了下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成恒亲手将他扶了起来:“苏大人,请起来。”
苏洛顺势站了起来,吩咐小儿子看茶。
苏悟言即使再不愿,也不能违背父亲的吩咐,转头将一杯热茶重重放在李成恒面前。全然无视了一旁的兄长。
“皇上圣驾来此…”
“先生,苏大人,都坐下吧。”李成恒扶着苏寂言在一旁坐下,回头打断了他的话:“苏大人,今天朕微服而来,这里没有什么君君臣臣,只有父子天伦,兄弟之谊罢了。”
他这么说了,既是特许了苏家人不必守君臣之礼,也强势地定义了苏洛与苏寂言之间,依旧是“父子天伦”。
见苏洛没有称是,却也没有反驳。李成恒暗暗松了一口气。
苏寂言按了按他扶着自己的手,轻轻回了一笑,这有点无赖的手段,让他心中暖了起来。这个孩子,温柔细致,体贴尊重,种种的好,都给了他,却还生怕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