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岫(112)
岁宁静默地看着他,像是乐见端庄自持者的堕落,看着他解下衣衫,然后擦药……
“……”
他是记得正事的。
嗅着屋内的柔和的安神香,听着身侧之人清润的嗓音,指腹沾着药膏擦过伤痕隐约发痒,她昏昏沉沉的几欲睡着。
正要到梦里寻周公去了,又被这人唤醒:“不会真的以为,我就这麽放过了你吧?”
床头的烛火摇曳,柔和的烛光映照着他半面脸庞,另一半隐匿在阴影里。嘴角的笑意也随阴影的流动若隐若现。
岁宁微微睁眼,有一瞬的恍惚,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眸已不複存在。
冰凉的乌发略过脖颈,他俯下身来,在她的耳畔轻声道:“也许我该恨你的,恨你几次三番失约,戏耍于我。”
他又说:“所幸,我曾恨过在南渡途中舍弃我的父母,恨过踏平安陆田地的兵卒,恨过折辱先生遗容的叛党,知晓何为恨。对你的情愫,总归与之不同,与你这个人一样複杂,我说不清楚。”
此刻情欲葳蕤,他也分辨不清是什麽,或许是固执。
她问:“还有呢?”
他没作声,亲吻像落叶落了满身。她眼中起了模糊的雾,任由他索求。
如狂澜倾倒风月,似骤雨摧残杨柳。
烛火熄灭了,岑寂的黑暗吞没低哑的软语。
“你还答应了,会永远与我在一处,信守承诺一回吧,岁宁。”
无妨风雪紧,愿雪兆丰年
皎皎月光透过轻薄的帏帐照了进来,已是后半夜。
罗袂拂过她的面庞,此人依旧把她圈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描摹她的眉眼,使其夜不能寐。
岁宁捉住他的手,问:“无止无休了是麽?”
宋聿轻声笑道:“犹嫌不足。”
岁宁辗转反侧,最后又坐起身来,喃喃道:“当真是疯了。”
宋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说道:“须得怨你,害我睡不着。”
“真难伺候。”
他说:“分明是我在伺候你。”
岁宁嗔道:“没见谁扰我睡眠,还说成是伺候。”
宋聿握着她的手腕,拉她一并躺下。纤细的腕骨空蕩蕩的,什麽也没有。他亲手刻下的那一枚玉印,又被她亲自交还。许了他一日的美梦,两度的囹圄,一在夷陵,一在牢狱。
见她眉头微蹙,宋聿又在那光洁的额上落下一吻,浅尝辄止。
他喉结微动,又说:“睡吧。”
那是寂寥春色外的一片贫瘠与荒芜,沉默为其填满,倾覆的只有欲望。
若岁宁曾走进那间尘封的屋子,定会被那满屋的狼藉唬住。
但她只在路过时目光驻留片刻,看着落下的锁,没有踏足他的禁区。
不出几日,门上的锁就不在了。
墙上的墨迹被洗去,滚落的酒觞被收起,笔端分叉的狼毫、揉作一团的麻纸也都被藏起。
一如他温和的外表下,深藏窘迫与沮丧。
在姜府收拾旧物的那日,宋聿独自在窗前静坐了许久。
窗上悬挂着两枚平安符,同样磨损而陈旧。
当世俗之人碰到了不可知或不能解决的事,便会求助于神佛。
岁宁曾说,不够虔诚,大抵是求不来平安的。
是以在她几度病发,缠绵病榻之时,宋聿总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虔诚不足。
他解下两枚平安符,与两枚玉印放在一处,一并带去新宅。只是长久地收入匣中,再也不曾迎风。
每当她与自己分道扬镳之时,宋聿也曾想过,纵使无缘相守,也算有幸相识。
可是做不到。
从鹹和元年的冬至今,原来他也因固执纠缠了六年零五个月。
守着经年累月的执念,每当那人再度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过往沮丧又都烟消云散。甚至无需言语,无需她解释什麽,他自己便能劝解自己姑息纵容所有的欺骗与背叛。
所谓释怀,便是每一次想起那些破碎、裂痕之时,一遍又一遍地劝解自己。
也曾上巳折柳,踏雪寻梅,故地重游,可总归不够圆满。
心境不複,期待不複。
就像那枚曾被摔碎的玉印,他再也没有複刻过第二枚。
故城新园杨柳新。
五月初,择吉日迁进了安陆城北的怀澄园。
关于此园名字的由来,宋聿曾征询过岁宁的意见。
那时她不假思索道:“取‘怀澄’二字如何?愿君子怀澄。”
宋聿问:“‘诚心’之‘诚’?”
岁宁道:“‘澄澈’之‘澄’,水清而静曰‘澄’。”
“好,我明日便命人书匾。”
宋聿自顾自地笑笑,怎能期待她会心怀诚意呢?
怀澄园规模自是比不上韶苑,却也应她的要求,植了一片竹林,林下有临溪的竹亭。她起居的院子庭前栽种了一棵槐花树,树下置一架秋千。屋内设有琴瑟、樽炉,屋外有药栏、花榭,可供消遣。
岁宁说,常青院的常青之木四季如一,不如庭前岁岁花藻浓。
岁宁显然不适合做一个母亲,初到新家之时,她会与阿禾抢秋千。
宋聿只能委屈后者,让扶桑把阿禾抱走,自己则亲自去为那位祖宗推秋千。
他说:“怪我,不曾想过女儿也同你抢,明日再叫匠人来,给阿禾也做一架秋千。”
岁宁问他:“仓廪实而忧心硕鼠,何日去聘一只貍奴?”
宋聿道:“外祖父友人家中的猫刚生了一窝幼崽,待你得閑去看一看,挑一只喜欢的回来。”
“好。”岁宁点点头,又说,“前几日陆延生传了封书信给我,说西陵郡侨置了两座县城,是在夷陵与下雉的旧城址上重建的,用以收治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