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岫(35)
岁宁却回道:“公子,我此生只忠于自己,不会忠于任何人。”
她似乎与忠诚二字毫不沾边,却又总能让人抱有一丝期许。
听完这个回答,宋聿哑然失笑,“那还真是可惜。”
他又问:“那你当初为何会选择替陆宣办事?”
“陆延生吗?”岁宁思索了好一阵,避重就轻地开口,“他从前收救过许多流民,尤其是......女子。有的以姬妾的名义送去了别家,成了细作。有的成了歌楼里的伎子,替他查探消息。还有的......便是像我这般,留在了陆府。”
“原是这般......”
宋聿不敢告诉她,四年前他也曾去过历阳。
历阳城外尸堆如山,白骨遍野,坟场千里,连生前模样都看不清。
所幸她没有变成其中的白骨一具。
也是从那时起,他不再惧怕死人了。
岁宁早提醒过他,该忌惮的是陆灵远,可他每次只揪着陆延生问。
“好心提醒公子一句,陆灵远的野心和陆延生不同......他明面上不争不抢,私底下好像......和荆州的流民帅有过牵连。”
最后她又说:“当然,这是我猜的,没什麽证据。公子可以自己掂量,是否要相信我。”
宋聿只略略点了点头,好似对这些事不甚在意。他也并非真的想打探这些事,只不过眼前的女子只相信利益交换,那便依她所愿。
宋聿问她:“那麽你呢?”
“我?”岁宁似有不解,“我方才还没说完......”
“已经足够了。”
他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窗外的雨晴了,唯有屋檐还在滴水。
宋聿道:“雨停了,你今日该出门了。”
岁宁顺着他的视线,同他一并望向窗外,却说:“公子累了,该歇息的。”
“歇不得。我怕一着不慎,平阳县里就闹出了人命。”
说罢,宋聿转头看她。仿佛被猜中了心思,她那低垂的眉尾与嘴角却微微扬起。
她竟笑了。
宋聿道:“被我猜中了,是吗?”
“是。”岁宁索性不再隐瞒,倒像是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她笑看向宋聿,重申着:“我想杀一个人,一个连陆氏都不愿得罪的人。公子现在与我撇清关系也不迟,或是直接把我交给何钧,省得还因我得罪了......”
宋聿没听他继续说下去,只道:“你怎麽就料定,他们不愿得罪的人,我就会忌惮?”
见他这般云淡风轻,岁宁忍下心中的讶异,试探道:“公子的意思是——”
宋聿略凑近了些,附在她耳畔轻语,清润的嗓音似在蛊惑:“那个人是谁?不妨告诉我,没準我就顺手帮你解决了。”
这傻子怎麽偏往火坑里跳。
周身淡淡的杜衡香与他温吞的声音扰得岁宁心神不宁,她伸手轻轻推开了身前人,眼中是从未有过的诚恳。
“如果这也是交易的话,我已经给不起公子想要的价码了。”
“那就欠着。”宋聿也不甚在意。
注定要赔本的买卖他也做?人死债销,他最后可不得血本无归。岁宁这般想着。
还未等她回答,忽闻谒舍外锣鼓喧天,唢吶声嘈杂。
她先一步起身,朝窗外看去,只见得谒舍的院墙,什麽也看不到。
看出了她的心思,宋聿便邀她一并到外头去凑热闹。
为首之人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两辆马车,招摇过市。被贬到这弹丸之地,却依旧红光满面之人,便是新上任的县令徐晔了。
他由仆从牵着马,拱手向城中百姓作揖。
“晚生徐晔,初来此地,还望父老乡亲多多海涵。”
平阳县一衆百姓围在街道两侧吵吵嚷嚷,指着这初来乍到的贵人,有的笑,有的骂。
马背上的男子颇有俯视衆生之感,他的目光落在人群之中,肆意游离。
走马观花,徐晔又失望得直摇头:“还真是穷乡僻壤,方圆百里连个美妇人都寻不到。”
谒舍里也偶有几个人出来观热闹。
触及徐晔轻浮的打量,宋聿攥着岁宁的手,挡在了她身前。像是预料到了什麽似的,他忽然沉声道:“别告诉我,你想要杀的人,是他。”
她如同路边的草木一般,一眼被看穿了。
岁宁回握住他的手,问:“不可以吗?”
“不能。”他又补充道,“如今还不能。”
她狠戾的目光还落在徐晔的背影上,“公子方才可不是这样说的。”
宋聿冷着脸,生拉硬拽才把她带回谒舍。
滴雨的枝头上,栖着数点寒鸦。客舍的门猛然关上,那些鸦雀又惊枝而起。
他如同失了理智,清冷的眼眸染上血色,拦在她身前低声斥责。
“如今边境的胡人虎视眈眈,流寇趁乱而入,你可知此时杀了徐晔,平阳内乱会发生什麽?”
“他究竟与你什麽仇什麽怨?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是陆氏指使你来此的?”
“果然是在陆宣身边待久了,连藏锋都不会了。”
岁宁沉静听着他的声声劝告,只说:“这是我一己之私,公子可以......不同我扯上关系的。”
平静的话音落下,却令这初夏平添几分冷意。
分明连手都没松开过,话语却仍旧倔强得很:“你以为我想麽?”
岁宁急于挣开他,口中敷衍地答道:“嗯,对,公子一点都不想。”
她又说:“我不会拿平阳百姓的性命给他当垫背的。”
“那麽你呢?”宋聿却问,“你自己的性命呢?你指望徐氏的人会放过你?”
她摇摇头,道:“所以才不希望公子也牵连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