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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岫(63)

作者: 长衿酹江月 阅读记录

王忱睨着她,瞳孔骤然一缩,她跟随陆氏多年,自然知晓王氏的底细。

他张弓搭箭,对準了站在地上的女子。

于王氏而言,此人留不得。

岁宁坦然面对着他,神情丝毫不惧。

王忱道:“你以为我是宋绍君,不会杀你?”

“我死之后,宋绍君不会再为你所用。若我活着,便不会让你遂了愿。”

王氏既想拉拢江东的士族,又舍不下宋氏这个左膀右臂,怎能让他将天底下的好处都占尽了?

箭已在弦上,王忱此刻许是在掂量,陆氏与宋氏,到底哪张牌更重要些。

岁宁唇角微微勾起,似是在嘲笑他的举棋不定。他不及陆延生的杀伐果断,来日必会败北。

“王思慎!”

王忱犹豫的间隙,又有一人一骑从树木稀疏的林间赶来。

教宋聿亲眼撞见了这一幕,恐怕这两张牌,王忱一张都留不住。

捕捉到她眼中划过一丝得逞的笑意,王忱松了手,羽箭脱弦,直至没入她脚边的泥地里。

他掉转马头,看了宋聿一眼,不屑道:“就这麽个女人,也值四百金?”

揶揄的是建康城某位仇家愿以四百金买她头颅的事。

宋聿侧目而视,瞧不出什麽情绪,只道:“思慎兄莫忘了曾答应我的事。”

“没忘。也请绍君管好你的人。”说罢,王忱便驱马领着几个骑兵离开了。

岁宁掌心捏出了汗,背对着他,拂落粘在手心的稻谷。

她低头走过这片干裂的土地,自言自语道:“柴桑百姓辛苦一年,才收获这麽些粮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这样烧了,真是可惜。”

宋聿翻身下马,行至她身侧。他并不清楚岁宁到底想做些什麽,只知她在怨恨王忱的所作所为。

岁宁又说:“王氏的人来这一遭,既收了民心,又得了大片无主的田地。”

这话是故意说给宋聿听的,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他,王忱不可信。

宋聿道:“他做不了主,柴桑的土地会重新划分给流民。”

岁宁没理会他的话,只取下腰间的麻布挎包扔给他,里面装着太守印信。她说:“武昌郡诸事,等着公子回去处理。”

宋聿追上她,问道:“文山还未退兵,你要去哪儿?”

“栖泽岭,南山道。”岁宁索性不再隐瞒。

“要做什麽?我陪你去。”

“我往敌营送了封信,在南山道设了个诱饵,指不定真的会有人上鈎。”说着,她便上了马,没留给宋聿与之商量的余地。

宋聿亦策马跟在她身后,又问:“若我没来,你打算一个人去麽?”

岁宁道:“即便没有人帮我,我亦有天时地利可以利用,自有办法将敌军困在那里。”

一袭青衣策马而去,在婆娑的树影间,恣意又张扬。

栖泽岭两峰之间有一段狭长的山道,前几日下雨,山体坍塌,堵住了部分去路。

山岭上支起了几处落石陷阱,只需再待一场雨,山石便会滚落,堵住回去的路。

宋聿问她:“这些陷阱你一个人做的?”

岁宁道:“借了印信,请附近的村民帮我做的。”

“你如何引得敌军到这里来?”

“他们眼下最缺粮草,只需僞造辎车痕迹,文山大概率会派兵来此设伏。”岁宁轻轻推动陷阱下的小石块,巨石便滚落砸下山道。她说,“此事成与不成,我只有三成把握,若我无所作为,便一成胜算也没有。换做是陆延生,哪怕只有一分胜算,他也会当作十成胜算去赌。”

他要求赢,也不惧输。

岁宁又看了看天象,晴空之中云如扫帚,不出三日,会有大雨降淋。

她道:“尽人事,听天意。该回去了。”

三日后,雨过天晴。

衆人在林府等来了文山退兵的消息。

除了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无人会因此庆功。

封城数十日,停灵数日,直至今日城中百姓才能出殡,将灵柩擡出城安葬。

岁宁仍记得那一日,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白绫,出殡的队伍一家接着一家,哭丧声中,纸钱如雪花漫天飘落,密密麻麻,遮得双目连前路都看不清。

更多是只裹了张草席潦草安葬的,至于那些感染了瘟疫的死者,最后就只剩一抔灰。

岁宁轻轻拭去眼角的泪,与出殡的队伍逆向而行。

又有刑车从她身侧而过,押着那些通敌的罪人去往刑场。如今没了外敌,便开始关起门来秋后算账了。

“尔等犯下的,可是通敌卖国之罪,当诛。”

她听见王忱这样说。

一个囚犯却挺直背脊,高声骂道:“通敌?我看你们这些外人才是柴桑的敌人。”

外人。

那些被夺走良田的饿殍,被抢去粮食的贫农……这样想倒也没有错。

王忱道:“贱骨头,是老子带兵救了柴桑。”

“文将军顺应天意,夺取武昌,占据江州,直指京师,此乃天命所归。”

王忱一脚踹了过去,骂了句:“有病。这话,你下阴曹地府与文山说去!”

“呸!”那个囚犯被踹倒在地,仍不忘啐王忱一口,“若世间真有鬼神,你们这些啃噬万民骨血的权贵岂能安眠?”

王忱踩在那人脖子上,“喀匝”一声,脊骨断了,听的人背后发凉。

岁宁放下幂篱的轻纱,不去看刑台的血溅三尺,转身走远。

她不认同那些囚犯的行径,却又不得不说,骂得真好。

她突然想起林府某间屋内还关着个人,查封吴府之后,宋聿没有深究吴玫毒害他的事,是以岁宁都快把那个侍女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