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岫(65)
下山之时,夕阳已然背过山头。
遥远的青莲寺中传来肃穆的钟音。整座云岫山,与山道上的人,都浸在苍茫暮色之中。
岁宁看着落在身上的余晖,仿佛染了血。她步子沉重,面如纸色。
“好累啊,宋绍君。”
宋聿蓦然停下脚步,搭着她递过来的手,耐心道:“我背你。”
“坐一会儿。”她是自然随性之人,直接拉着他坐在满是苔痕与落叶的台阶上。两人并肩而坐,宋聿拂开手旁的落叶,又摘下落在她肩头的枯叶。
她这几日都安安静静的,少了几分乖戾之气,也少了些勾心斗角。
算了吧,岁宁每次出现这些反常之举,等着他的,都只是始料未及的算计。
有几个下山的香客越过了他们,宋聿望着暮色中的梧桐树影与归人的背影,霎时连风也止息,余下一片寂静。
“天快黑了,若再不回去……”
话未说完,岁宁已自然而然地攀在他的肩头,笑道:“走吧。”
宋聿的的确确被她磨得没有脾气,如今自怨自艾,又心甘情愿地背着她下山。
他想,没有一个野心家愿意舍下这样一个为他出生入死的女子,哪怕她别有目的。陆宣亦是。
她可以不在乎真心,只执着于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她所能带来的利益,才不至于沦为一颗弃子。
在这一点上,宋聿与她感同身受。
他也曾是宋氏的弃子。
斜阳下,他们身后的山阶之上蜿蜒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归途,岁宁细数着她在柴桑所做的诸事,几次三番救他性命,又陪他修城防,守孤城……
末了,她问宋聿:“可想好了要如何答谢我?”
宋聿思忖片刻,回答:“我名下有几处産业,夷陵茶业,邵陵生丝,巴东盐业,要不你挑一个?”
岁宁却说:“不够。”
“贪心不足。”宋聿哼笑着,又问她,“那你想要什麽?”
她道:“我不懂做生意,给我这些,还不如财帛来得实在。”
宋聿调侃道:“我以为财帛这等俗物入不了你的眼。”
“……”
岁宁既不愿被他看作个俗人,也不愿跟钱过不去,欲想个折衷的回答,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于是她遣辞措意:“那麽宋公子这样的凡夫俗子呢?”
会入得了她的眼麽?
宋聿哑然失笑。
他从不敢作此设想,毕竟她所图谋的,永远只有利益。
“聿本平庸之辈,幸得上苍眷顾,生于富贵人家,有门庭权势为佐。不若如此,我当真不知你图谋我什麽。”
思来想去,他才给出这般滴水不漏的回答。
若旁人听了这番谦辞,免不得会宽慰几句,岁宁却戏说:“公子还挺有自知之明。”
临了,她还添上一句,“可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
“羡慕我什麽?”
“真会投胎。”
“陈岁宁。”他这般称呼她,委实是无言以对了。
“我不姓陈。”
“那——敢问女郎贵姓?”
岁宁说:“我不记得。”
宋聿惊诧道:“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却不记得姓氏?”
“这个名字也是后来才有的。还记得刻着这二字的金印麽?那枚金印,是历阳陈氏女公子的遗物。”她今天难得耐心,与他说起过往,将这个名字的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一场胡人驱逐汉人的战乱,使这片土地上多了许多无名无籍之人。
岁宁也曾是其一。
宋聿暗自叹息。
贵庚不知,贵姓也不记得,三茶六礼已是遥遥无期。
他尚不敢问婚否,毕竟此女子是个名副其实的孟浪之徒。
此刻,岁宁正伏在宋聿背上,言语轻飘飘的,如同蛊惑:“快到冬日了,你可知我的旧疾很难养的?”
“知道。”
“取暖的银炭,还有进补的药材……得花很多钱。”
“你可以笑宋氏无权无势,却不能当宋氏没钱。”
岁宁悠然道:“看来,背靠宋氏这一棵大树也不错。”
“哼。”宋聿才不信她的鬼话,“若你真是如此想的便好了。”
“何出此言?”
“毕竟于你而言——唯有利益才最长久,不是麽?”每当思及旧事,他便会吐出一两句凉薄的话语。
岁宁沉默着,不说话了。
宋聿看不清她的神色,却感觉到有泪水滴落在他肩头。
“我说重话了,是不是?”他慌乱又迷茫,分明始乱终弃的人又不是他,可他又没法在罪魁祸首面前理直气壮。
她摇着头不作回答,只将头埋在他的衣衿处,哽咽失声。
“公子是否还在介怀我骗了你?”
“没有。”宋聿矢口否认。
她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开口:“除夕那天,我本不想逃走的。可是......可是稚容不是我的名字,我也不想做一辈子的伧奴。你不知晓,走到一个与你平起平坐的位置,须得多难……”
“抱歉,我没有在怪你。”宋聿放她下来,借着最后一丝暗淡的天光,替她揩泪。
不得不说,她哭得可真假。
自己定是疯魔了,才会着了她的道。一个能挽弓跨马,在大军压境之时也不改颜色的女子,怎会因一句重话而落泪?
他早在不知情为何物的年纪,一头栽在了她手里。
岁宁一面擦着眼泪,一面笑道:“我以为公子变了呢。”
“没有变。”
她又问道:“如今留我,是因为怜悯我吗?”
宋聿想解释说,不是如此的。
可是又该怎麽去表情达意,才能让她理解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