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岫(78)
“力所能及的範围内,我会帮他的……先生还是先忧心自己罢。”
周其清淡然笑道:“药石无医,顺其自然罢。”
路边的石灯台灯光昏暗,唯见那孱弱的身影消失在漫漫风雪中。
岁宁清楚,无权无势之人介入权利的争端,是求不得一个善终的。
“又在想些什麽?”
思绪又突然被拉回,岁宁收敛了心事,对上宋聿关切的眼神。
“没什麽。”她道。
“说谎。”
她改换成一种轻松的语调,笑道:“来夷陵的路上途径一片梅岭,我在想——那里的梅花该开了吧。”
“也许吧。”宋聿的视线落在窗外,却不对那远在城郊的景致抱什麽期待。
“如今怎的不想去踏雪寻梅了?”
“天寒地冻,女郎还是好生留在屋里吧。”
他有些迟疑。
“绍君,真的不想去看看吗?”
“没什麽好看的。”
“可我不曾看过。”岁宁执着道。
宋聿忘不了去年今日,城郊是怎样一番光景。
不忍拂了她的兴致,他踟蹰良久,还是妥协:“要出门的话,再添件衣裳吧。”
两侧斜坡梅树错落,中间一条蜿蜒曲折的小道。树枝曲折,苍古而清秀;花团锦簇,傲然怒放。地上早已落了许多红梅,积了厚厚一层。零落成泥,生于尘土的花,终归尘土。
下马车时,不知被什麽绊了脚。宋聿低头看去,是一只冻得发青的手。
赏景的兴致顷刻烟消云散。
“外面……”他看向岁宁,欲言又止,“外面冷,你别下来。”
岁宁眼下乖觉地留在车舆内,将狐裘裹得更紧了些。
车窗外不见如画的雪景,茫茫天地间,只有惨遭贼寇屠戮、无人安葬的尸身。
白雪为棺,天地为椁。
确实,没什麽好看的。
岁宁唇角微微抽动,勉强挂住一丝笑意。
“那便请绍君,替我折一枝梅花回来吧。”
在漫山遍野的红梅中,生了一棵绿萼白梅,显得突兀、孤高、极不合群。
可他又偏折了一枝绿梅回来。
宋聿掀开车帘,梅枝挟着郊野的寒气递到她的手里。
有的花朵绽放,有的含苞待放,三两朵梅花簇拥在一起,簇簇梅花疏密有致地缀在花枝上,花瓣上沾惹着尚未融化的雪。
陪他看过了山岭的白雪,践行了许多年前的约定。
岁宁觉得,这像是在弥补。
宋聿解下腰间的玉玦,悬在了一株梅树上。那是一块质地清润的独山玉,谨以此玉,悼念亡魂。
世间苦雨如注,时而磅礴,时而淅沥,没有尽头。
此身为君谋,此局解君忧
冬月十九,周道长殁于雪虐风饕的长夜。
那封信是周其清掐算好时间,让岁宁遣人送去顾府的。这一去一回的耽搁,也让顾真赶不及来见他最后一面。
那一日雪下得极大,压断了庭院里的槐树枝。
许多人登门吊唁,也是这时岁宁才知晓,周其清曾替宋氏在荆州拉拢了这麽多势力,乃至临死前都在为自己的学生铺路。
十日前还远在建康城的顾真也来了。
她卸去了满身琳琅环佩,一身缟素,风尘仆仆,难掩舟车劳顿的疲惫。
顾真在灵堂前上了三炷香,与故人作道别,又停在檐下看了许久的风雪。
岁宁恭敬道:“屋外风寒,夫人到前厅落座吧。”
顾真没移步,只问:“你家公子何在?”
“还请夫人稍作歇息,容我去通传一声。”
她也一整日没见到那人了。
后院的老媪说:“公子整日未出门,送去的饭食一口未进,请女郎去劝劝他吧。”
庭前积雪未清,地上铺满了零落的枝叶。
层层叠叠的纱帐垂在窗前,昏暗吞噬了角落里的光,唯有推开的门缝透过一道光亮,又在岁宁踏进门槛之后顷刻合上。
“滚出去!”角落里传来道嘶哑的声音,一方砚台砸了过来,在青砖墙上磕出一个凹槽。
岁宁平静地捡起那方辟雍砚,望向蜷缩在墙角的身影。地上满是折断的毛笔,揉皱的麻纸,写废的文稿。她越过满地狼藉,朝他走了过去。
“在为先生写悼文吗?”
“请你,出去吧。”宋聿低垂着头,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像是在恳求她留给自己一丝体面。
室内昏暗得连他的轮廓也勾勒不清,岁宁蹲伏在他身前,与之对视。
“那你要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吗?”
宋聿蜷曲在宽大的白袍里,散落的发丝掩去所有的残破与不堪,形容狼狈。
“我不知道……我愧对先生十三载传道授业,成不了治世的谋臣,连给他的悼文……都写不好。”
“绍君年方二十有一,怎料定以后也做不好?”岁宁执起他冻得指节通红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面颊上。从前巧言令色,现在却不知说什麽话才能慰藉他。
“手这麽冷,怎麽都不生炭火啊?”
她一来一回,替他去取了盆炭火来,又往盆中添了许多银炭。
周其清为了他,连自己的死都算计进去了,而这份算计,她也参与其中。
这是唯一一次,她内心惧怯,不敢去求宋聿姑息纵容。于是只能用沉默的岁月守着经年的秘密,再无法诉之于口。
不禁想起些陈年旧事,炭火上涌的热流熏得她眼睛都酸涩了。泪水滴落在炭盆里,又化作水汽顿然消散。
颓废在墙角的人,这时才有了些动静。
“怎麽哭了?”
岁宁摇了摇头,道:“熏着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