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岫(82)
紫竹狼毫蘸着松墨,连笔锋行走于绢面的声音都显得缱绻。
恭请日月为盟,天地为证:
赴佳期之约,结琴瑟之睦。
执素手而同心兮,共结发而合卺。
念停云于落月兮,却浮漂之葭思。
颂周南之樛木兮,乐福履之将成。
望桃李之沃若兮,许山海之盟约。
采流光乎盛年兮,愿溪清而流远。
载明文约,有如皦日。
此证
辛卯年新正谨订
绢上还留下了誊写婚期的书写空间,宋聿搁下笔,说婚期须得与顾氏拟定。
他又唤岁宁从床前的柜子里取那方檀木锦盒过来,盒子里端端正正放着两枚玉印,尾端还系着朱色的编绳。两枚印章质地纹理相似,应是裁自同一块玉料。
岁宁问他:“什麽时候刻好的?”
宋聿笑而不答,只说:“不记得了。”
她默然,或许是在他珍重地询问她的名字之后,在与她吐露心迹之前。若非她主动问起,此人的嘴堪比死人更严。
宋聿按着她的手,在刚拟好的婚书上钤下了那枚刻有她名字的玉印。
“此书为证,不许反悔。”
绢上的印泥痕迹还未干透,下一刻岁宁身子悬空,被他打横抱起,又回到榻上。
他说:“现在可以了。”
岁宁不禁发笑,他是不是昨天一晚上都在想婚书怎麽写?
①火药出现以前,爆竹就是烧竹子。
归京途中,杀机蛰伏
早起倦梳妆,相坐小窗前,宋聿替她点着胭脂,描画黛眉。金步摇倾斜地插在云鬓之上,垂下的珠穗轻轻摇晃。
他低着头细细梳理她余下的两缕鬓发,看到那青丝中若隐若现的几丝白发时,不觉红了眼眶。他才第一次替心上人绾发,就见了白发了。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等得起一句“来日方长”。
岁宁透过铜镜,看到身后人有些失落。
她玩笑说:“我竟不知绍君会替女子画面靥,还会梳女子发髻。”
“那得怪女郎从不避嫌,使我见过你如何梳妆。”
“心神往之,为何回避?”
宋聿放下玉梳,替她理好鬓发,故作轻松地笑道:“等西陵郡东的山道修葺好,我们就回建康好不好?”
岁宁问他:“荆南的事务,都处理完了吗?”
此前流民帅反叛,荆州北面多家士族招致灭顶之灾,而陆氏与王氏两家趁着战乱,将荆州之利蚕食殆尽。如今顾氏也介入了,宋氏与林氏才得以在荆南与之分庭抗礼。
“棘手之事皆已办完,只待族中子弟前来接手。”
“宋攸?”
他无奈道:“原是想让他来的,可被你整了那一遭,他如今哪里肯离开建康?”
“我一时气愤不过,反倒误了你的事,该如何补偿才好?”
替她系着縧穗的手顿了顿,宋聿低眉而笑,和而缓地说道:“吾妻自幼伶仃孤苦,只盼她后半生平安顺遂,与我结发共白首。聿不敢再奢求旁物。”
岁宁不免又叹一句癡儿。
宋聿道:“手伸出来。”
她一面照做,一面问他:“做什麽?”
他将那枚质地温润的玉印系在她的手腕上,颇有不满地怨诉:“叫我给你刻玉印,却只用一次便扔了吗?”
岁宁忙说:“好好好,以后它就是我的私印了。”
他心满意足地收回手,又问:“你可有了属意的婚期?”
“问我吗?婚期不是须得由着两家长辈决定?”
“自然还是你的意愿更重要些。”
她说,“暮春时节正好,定在在上巳日前后如何?”
“好。只要不是大兇之日,都听你的。”
于是婚期便是如儿戏般被她随口敲定的。
执手行至窗前,唯见槐树枝头雪化,和风吹乱云鬟。
春回雪尽,阳气始上,其道生,故万物荣。
荆南的兵乱与寒灾皆告一段落,宋氏在夷陵的茶叶生意也提上了日程。只等一个春和景明的日子,啓程回建康城。
那日一早便动身了,此去建康城山高路远,也不知要赶多久的路。
所幸,初春无雨,不必担心沿途泥泞。
在荆州与江州相交的地界,偶见一路流民。
有许多衣衫褴褛的饑民围了上来,伸着手讨要吃食。被他们堵住了去路,马车不得已停下了。
听着车帘外的喧闹,岁宁纳闷道:“这里怎麽会有这麽多难民?”
宋聿揉了揉眉心,颇为苦闷:“最初有人污蔑荆州卢氏起了反心,要剥去卢氏全族士子的官职,逼卢信交出兵权。有士族在邵陵郡拥卢信为王,如今正与陆氏在荆江之交对峙,弄的人心惶惶。”
岁宁严肃道:“是谁污蔑的他?陆灵远?”
“祸从口出,你能不能别乱猜?”
卢氏,卢信……她默念着这个名字,突然想起去年陶庚所设的鸿门宴,似乎也曾宴请了卢氏的人。
她杀了陶庚,也保全了武陵郡的士族,却不曾想,他们还是前赴后继地走上了反叛之路。
几个大世家联合把持朝政,将五湖四海之利据收囊中,在他们手底下受压迫的士族分不到利,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兜兜转转还是如此,杀了一个陶庚,还有千千万万个反叛者。
她又问:“我们带的吃食不够,这些饑民怎麽办?”
宋聿思忖道:“可以先转道安陆,先不去建康,便可省下一半的干粮。”
“我以为你会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岁宁笑着,便由着他下车去招呼几个侍卫,分给民衆一半的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