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不见月(157)
难道赵氏所为,陛下早已心知肚明?
周桓眼睫一顿,望向火盆中未烧尽的纸页,心知自己说错话了。
额头钻心似地疼,他压下心中的暴戾,道:“行了……今日便当你未曾来过,滚回去养病吧……”
语罢,便让叶康将归正卿带出去。
可归正卿显然不肯接受这个结果:“陛下既知赵氏所为,为何不降罪他们!禹州数十个官员冤魂不宁,他们……”
“够了!”
周桓忍耐到了极限,回身,对着门外怒喝:“你懂什么!整天就吆喝着那两句正朝纲、清天下!你懂什么叫平衡?懂什么叫水至清则无鱼!把那些贪官都清干净了,朝中谁来做事!你吗?”
归正卿望着眼前黑沉的殿门,血霎时凉了下来。
“臣是建昭十二年进士。”归正卿红了双眼,“那年轻狂,不知所谓地在卷上留下了一行字……”
“愿正山河,澄清浊流。”归正卿透过殿门望向周桓,“臣当年得罪了主考,原上不了榜……是陛下,您亲自将臣的名字提了上去。”
“臣以为,您也憎恨那些贪污浊吏……”
归正卿泪落衣襟,殿门后却始终没有回应。
“大人……”
一旁的叶康看不下去,上前要领着归正卿离开。
归正卿心如死灰,跪下叩首:“臣告退。”
殿内周桓始终不曾言语。
殿外,天际灰暗无光。
归正卿一步一步踩下玉阶,他仰头望着云层,想在间隙中瞧出一点光亮来。
可他看不到。
归正卿望着远处。
寸寸雨滴融入水缸,悄然无痕。
“为君熏衣裳,君言兰麝不馨香……”
归正卿声音沙哑,一旁的叶康一时不解:“大人?”
可归正卿不理会他,只一步步往台阶下走去:“为君盛容饰,君看金翠无颜色……”
他回过头,望向紫阳殿紧闭的殿门,不知是对着谁呢喃道:“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吗?”
叶康担忧地望着归正卿,问道:“大人,您这是……”
“公公请回吧。”
归正卿望着紫阳殿的视线始终不曾动过,他道:“多谢公公相送,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叶康叹息,只好转身往紫阳殿去。
待他行了一半,却听身后,归正卿高声喝道。
“君不见:左纳言,右纳史;朝承恩……暮赐死!”
话到了此处,叶康总算察觉到归正卿的意图,连忙转身下阶,要去拦住归正卿。
可归正卿已然下了决心,向水缸冲去。
“咚——”
城外南山寺钟响,晋昭握着笔的手一颤。
她推开门,望着院内桂树。
“行路难……不在山,不在水……只在人情……反复间。”
宫城中,归正卿躺在血泊里,望着满天的阴霾,缓缓合上了双眼。
金桂如血,泪如雨下。
夏孰站在满院冷香之中,惊讶道。
“晋大人,桂花开了。”
“西北军报——速速让开!”
道上马匹疾行,一路畅通无阻。
轻骑冲进宫中,踩过血泊,留下一路足迹。
“陛下!”那报信人慌不择路,跌撞着闯入紫阳殿内,“西北战事情急,回纥仆固辛,南下了!”
第75章 风满楼(1)他想做的事,成了吗?……
已是午后,日头正高的时候,上清殿前稍显亮堂些。
玉阶下,四五名宫人来往忙碌。
“哗——”
铜盆中冰凉的水泼在砖面上。
水缸下的血迹被冲淡许多。
宫人们跪在地面,将玉砖间隙的血渍仔仔细细地刷干净。
道中数名官员来往,却无人肯往这狼藉处多看一眼。
他们低垂着脑袋,步子迈得飞快,皆是向不远处的宣政殿而去。
而此时的宣政殿,周桓坐在案后,只觉着眉心疼的越发厉害了。
他指尖轻敲着军报,看着胡旦道:“半月前,仆固辛进犯青州边境,连下三城,季启明弃军而逃,胡昌手握三万兵权,却被那小儿打得落花流水,还要靠年近七十的裴祝领着那几个老将去支援……你们……真是好样的。”
胡旦此刻大气也不敢出,只道:“那回纥新王素有残暴好战之名,哥哥他……”
“够了。”
周桓叹息,并不想听胡旦偏袒胡昌。
他道:“传令到青州,脱去胡昌的甲胄,让裴祝代他领了镇西将军的职……”
“陛下,不可!”一旁的胡旦听闻此言,顿时阻拦道,“临阵换将,是大忌啊……”
谁料周桓听了此言
便大怒道:“滥用庸人更是自掘坟墓!”
胡旦顿时哑然。
一旁的赵渭见状,道:“陛下,西北将士护国不利,确是有错,该罚,可如今情势危急,前线贸然换帅,只怕动摇军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