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258)
“将军的战友托樊公公送进宫的信,小王自作主张,截了下来,将军自然收不到。说是信,其实只一张单独对折的笺纸,封皮也无。教人......
”
卞缙羞臊似的拂下郑高的手。
“教人岂能对上边的内容视而不见!”
卞缙一向无甚气力,打在郑高结实的手臂不比挠痒。郑高不介怀,且重新搭了上去,认真问:“当真?可我那日替你去书房寻笔墨,分明看到桌上那纸落款,是‘文佥’啊。”
“——我!”
卞缙急红了脸。
“我读完信,便扔进香炉里......却又担心被哪个嘴不严实的宫人捡了胡乱编排,将军往后如何自处?莫说宫中,怕军营里也没几天舒心日子过!我就......趁夜翻窗出去,挖了坑,余下的纸埋后花园了......”
郑高一愣,没轻没重地抓起他腕子,道:“难怪你不肯说这手上的伤哪来的。便是那时翻窗擦伤,对不对?”
“......是又如何!”
卞缙梗着脖颈质问。
“本王是君,君要烧一介小卒的信,其焉敢有异?君要臣不许看情诗,将军......敢违逆吗。”
还好,什的龙阳、断袖,皆是误会,他没把殿下带入歧途。郑高哑然,继而放声大笑,爽朗道:“不敢不敢,臣万死不敢。要烧要埋,全由殿下处置。”
听郑高这么说,卞缙倒显得不好意思。他本就不善立君威,也不喜威压臣民。
卞缙缩了缩脖子,细声细气道:“不若......我替将军把那信找回来......好歹是人家一片心意,如此弃之——”
“别了!”郑高忙放下卞缙的腕子,“殿下真交与我手,我还不晓得作甚处置好!待回军营,更没法面对那送信人——对了,殿下记得那人落款的名讳吗?”
“谁记这个。”卞缙瞪一眼郑高,像是羞于想起信上的字迹。他拂袖背身,边走边说:“将军实在好奇,就当......就当是卞文佥写给郑天仰的好了。”
“瞎说什么,那怎么行!”郑高哭笑不得,跟上去,“没大没小,唤起长辈的表字来了?”
“怎么不行?”卞缙冷不丁停郑高身前,回首直勾勾看他,“这世上,难道只有带兵打仗之人可以心许将军,读书写字者将军便瞧不上了?”
郑高及时刹住脚,这才没将那单薄的人儿撞倒。
他指尖忽颤,片刻,恍然又看到适间背诗击金敲玉般的卞缙,不明白这孩子今日缘何就较与此事上劲了。
郑高如安抚小缙王幼年梦魇,轻手拍拍卞缙后心,缓声道:“好孩子,这世上,带兵打仗的,和读书写字的,都缺不得。咱不闹了,好不好?”
不料卞缙愈加固执,转身拉起郑高束紧臂缚的手腕,不放弃道:“那你说,怎么不行?较你的士兵、你的将领,我差在哪里?”
卞缙神情专注,郑高渐渐觉出这小孩不是和他说笑。他却张口结舌,任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量锁着自己。
“我没有闹。那诗里人物,是君王男宠。但若将军有意,我绝不会如此轻慢你,绝不会把将军视作男宠。”
卞缙顺腕而下,尽全力握郑高布满硬茧的掌,郑重其辞。
“如须立后,本王,愿尊将军为王后。如不立后,本王愿与将军同位而坐、比肩而立,共治汴亭。”
“缙......缙儿?”郑高不可置信,“你晓得自己在说什么?!”
“我说。”卞缙一字一板,“卞文佥,愿与郑天仰,结为双飞鸟,比翼共翱翔。”
“殿下,你醉了。”郑高抽出手掌,走向欢声连天的宴席,“我叫樊丘扶你回寝殿。”
“郑天仰!站住!”
卞缙大步上前拦人。
他一把夺回郑高的手,胡乱将其手掌摊开,随后使劲咬破自己的食指,以鲜血在郑高掌心写自己的名——缙。
不顾郑高愕然,卞缙托起自己猩红的誓言。
“瞧好!丹青著明誓,永世不相忘!”
字形,仍是往昔模样,此刻于两人的含义则与往昔千差万别。
无论如何,对方都是他亲手带大、悉心呵护多年的小辈。郑高看卞缙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难免触目伤心。
郑高关切查看那冒血珠的指头,不忍道:“疼不疼?你打小没受过几次伤,肯定疼死了。咱先——”
“此誓道我誓,此心乃我心。至于你的想法,我不会强迫。天亮之后,你若有意,进宫寻我;倘若无意,你接着做你的将军,我接着做我的缙王。”
卞缙挣开郑高的手,面无表情。坚定转身前,还是宽限了等待。
“七日,我等你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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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将军最后打定主意了?”景以承听得入迷,整个人都转向了公孙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