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夫发来殉情邀请(105)+番外
他目光一黯,转身从观榜的人堆里挤了出来。
笑声,哭声,哀嚎声……被甩在身后,愈来愈远。
他又落榜了。
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他该如何与家中老母交代呢?
他年少丧父,是母亲含辛茹苦将他养大成人,如今他已近而立之年,却一事无成,如何对得起母亲……
身上的盘缠即将见底,他在这京城无处可去,失魂落魄地背着行囊踏上了归乡路。
十七岁中举那年,他以为自己前途一片光明,彼时年少,不知天高地厚,心高气傲地拒绝了巡抚的招徕,一心想着靠自己闯出一番事业,却不知等待他的是一次又一次的惨败。
早知日此,还不如在巡抚手下做个幕僚,至少能混口饭吃。当年不该得罪了他,到如今只能靠着朝廷的贴补度日,开不起私塾也没人敢聘他,日子过得穷困潦倒。
回乡之际,正值春耕农忙时节,趁着村里人在田间劳作,程景年悄悄摸摸地进了村。
乡里明面上对他客气尊重,背地里却时常揶揄他一句“小时了了”,不过又是一则《伤仲永》罢了。
他心里不服,却也无可反驳,笑笑了事,可始终过意不去。
难道他果真逃不过“泯然于众人”的结局吗?
走着走着,他停在了家边的枯井旁。
再走几步就要见到母亲了。
他离家多时,不知母亲的白发又生了几簇,脸上的皱纹又添了几处,腰上旧伤可有复发?
一想到母亲,他只觉得愧疚万分,无颜面对,不敢再行半步。
程景年盯着面前深不见底的古井,求死的念头一闪而过。
他丢下行囊,坐在井沿上,井底的寒气自脚底窜上心头,他打了个寒颤,清醒了过来。
怎么能做这种蠢事呢?他若死了,母亲该如何活?
程景年叹了口气,翻出井站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枚铜钱从他身上掉了出来。
他捡起铜钱,忽然记起他与同窗在京城备考时,曾碰见过一个金发碧眼的外邦人,那人操着一口流利的官话,非拉着他们谈天说地。
出于好奇,他们便同那人聊上了一阵,从天文说到地理,又聊到了科举。某一同窗顺口说,他明日打算去庙里祈福保佑自己高中,问有无同行者。
那外邦人说他的故乡也有类似的祈福之法,便是向许愿池投币许愿,据说男人出征前,向许愿池投下一枚银币可佑其凯旋。
程景年并不信这些,也就没放在心上。可是,那位去庙里祈福的同窗还真就榜上有名……
他摩挲着手里的铜钱,陷入沉思。
或许,他也只是差了点气运?
可这里没有许愿池,只有这一方枯井。
世间鬼神,信则有,不信则无。
程景年望向黑洞洞的井口,将手中铜钱掷了进去,合十双掌,诚恳地在心里许下了一愿。
「学生程景年,望井神保佑学生高中状元,衣锦还乡。」
第五次,程景年上榜了,甚至名列前茅,成了那一届的状元。
他自然是欣喜的,却难忘那投入井里的一枚铜钱。
荣归故里后,为了所谓的还愿,他重新修缮了枯井,并为它盖了一座井亭。
他没想为它命名,可“状元井”的名号却就此传开,传遍了十里八乡。
终于得偿所愿,程景年却郁郁寡欢,难道他数年的寒窗苦读还不如一枚铜钱的祈愿之力吗?
果真如此,那他这么多年的努力与坚持又算什么呢?
状元郎即将走马上任,家中母亲无人看顾,索性决定举家搬迁。
离乡前夜,程景年辗转反侧,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见到了一位丰神俊朗的郎君,天人之姿叫人不敢直视,生怕多看几眼便生出旖旎之心。
他别过脸,忽听祂说,祂便是井神,承他一枚铜钱之恩,前来还报此恩。
祂还说他夺魁并非仰仗祂的保佑,反倒是祂亏欠良多。
原来如此,这状元之名是全凭他自己赢来的,并非侥幸,并非“作弊”。
状元郎释然一笑,他终于可以问心无愧地赴京上任了。
心结已解,程景年再次望向跟前的神明——
神仪明秀,朗目疏眉。
怕自己直白的凝视唐突了对方,他故作正经地问:上神可有名讳,就叫井神吗?
他没能问得祂的名讳,只得到了两半贯铜钱。
翌日醒来,看见桌上的铜钱,程景年确信昨晚的梦并非虚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