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云天(223)
“你我姐妹相处日久,许多话也可敞亮了说。我且问你,方才你看见我手腕上的红疹时,你为何不赶紧躲开?”
话落又刻意补上一句,“我想听实话。”
采颉咬唇纠结了须臾,才道:“奴婢看见小主发了病症,说实话,心里不怕那是假的。这病会要人命......奴婢还盼着二十五岁能离宫嫁与许平安。”
采颉越说声音越小,她垂着眸子,不敢看南瑾的眼,像是在心虚。
宫女八岁入宫,教习嬷嬷给她们上的第一课,就是教明白了她们什么是忠心。
无论是宫女还是太监,做奴才的进了皇城,就得丢了自个儿,时时刻刻都把主子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遇到危险时,哪怕舍了自己这条命,也要护得主子周全。
这些话在她们还不谙世事的年纪,就被人洗脑似地灌进脑海中,
日渐根深蒂固,只得奉为圭臬。
人本为兽,被有意驯化过后,更是要变成了与猫狗无异。
世人对狗最高的赞许,是说‘它是一条忠心的好狗’。
那么对于宫人而言,‘忠心’二字,也就反向成为了他们最引以为傲的高尚品德。
就连宫人们私下里闲话议论时,那些不忠于主子的奴才,也要被看做是最末流、最不堪的。
寻常奴仆尚且如此,更何况南瑾还曾对采颉有过救命之恩?
经年累月的精神控制,早已让采颉被驯服,被同化,
她如实相告,更觉羞愧难当,不知当如何自处。
却此时,听南瑾温声道:
“抬起头来,看着我。”
采颉缓缓抬眸。
南瑾牵起她的手,轻拍手背,唇角含着暖煦的笑意,
“我很高兴。你能与我说这些,而非一味说你愿意舍了自己的性命来护着我,这样不真诚的话。便说明你已是打从心底里,把我当做了可以交心的朋友。”
采颉懵然地看着她,“小主?”
南瑾道:“这世上谁不怕死?哪怕是一心上吊寻死之人,死前不也是挣扎着要抓烂了脖子,只为觅得一线生机?
这是人的本能,任何一个有人性的人,都做不出这样忤逆本能的事。那太假了。”
她拉着采颉于她身旁坐下,见丫头红了眼眶,立马出言喝止,
“再哭可就矫情了。”
南瑾笑着掐了把采颉的脸蛋,又问她,
“可你既然怕,又为什么还要接近我,查看我的病症?甚至于要冒着生命危险,去帮我请太医?”
“奴婢怕死是真的,可对小主的关心也是真的!”采颉表情无比认真道:
“奴婢一开始是怕,不过很快就想清楚了。天花有潜伏期,即便症状没有发出来,也能过给人病气。
奴婢伺候小主,日日都跟小主待在一块儿,小主要是真病了,奴婢怎么可能躲得过去?”
她笑,“奴婢从前躲在南熏殿是怕得病,可既然已经撞上了最坏的结果,那奴婢还有什么好怕的?”
南瑾道:“你我原是一样的心思。你所说的,正也是我那日执意要关心皇后的原因。
云熙来报皇上得了天花,那几日皇上成日陪伴在皇后身侧,皇后脸上又生了红疹,任谁都会不由自主往坏处想。
我心里虽怕,但皇后对我多有照拂,她经历凶险,我也难免担心。
左右皇后那时已经与我跟宜妃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她要是真病了,我在她身边多待一刻少待一刻的,原是没什么分别。”
采颉道:“小主关心皇后无可厚非,但您跟到丹凤阁去,非要在太医诊治时陪在皇后身边,这举动也实在冒险了些。皇上日日陪伴皇后,丹凤阁已然成了半个‘毒窟’,您就不怕......”
“我怕什么?”南瑾轻抚手腕,曼声问道:
“我能画,皇后又为何不能?”
第205章 等它谢幕
采颉垂首沉思。
南瑾的化妆之术甚是精妙
她不仅擅长描绘伤痕,就连红疹也亦能画得惟妙惟肖。
采颉是见识过的。
昔日太后寿宴,南瑾托病未往。
贞嫔等人知晓南瑾脸上起了疹子见不得人,指使梨儿逼迫南瑾出席,妄图叫她丢人现眼。
殊不知南瑾脸上的红疹是她自己画上去的。
她们千算万算,反而给了南瑾一个惊艳众人的契机,倒打了贞嫔的脸。
“所以小主当日一早就看出来,皇后脸上的红疹是画上去的?”
南瑾摇头,“宫中藏能纳贤,专司伺妆的嬷嬷技艺定然胜我一筹,哪儿那么容易看出破绽?”
采颉闻此一言,心头疑惑更甚,
“那小主又是如何断定皇后在装病?”
南瑾低声道:“我那时见皇后闻得消息后,已然惊得六神无主。
她帮了我许多次,我见她魂不守舍,也是真心想要宽慰她,让她能定下心神来。
可我握住她的手后,我发觉她的手竟然比我的手还要凉一些。”
采颉道:“人在极度惊惧之时,的确会手脚发凉。”
“但她不会。”南瑾语气笃定,“她原先说她脸上的‘火疖子’,是因为吃多了滋补之物所致。
气血双盈之人,手脚岂会冰凉?即便她因心中惊惧才会如此,可你难道忘了?她得了天花,是该发高热的。”
采颉这才反应过来,却又觉着南瑾或许有些轻率了。
“天花的症状,本就是一时高热,一时正常。或许皇后因着吃多了滋补之物,所以并未发热?我听许平安讲过,这种情况也是有的。”
“所以我才跟去了她宫中。”南瑾信手取过炭叉,拨弄着铜瓮里即将燃尽的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