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惹的疯狗替身(108)
毕竟一晃十七年,家中后院的那颗橘子树都已熟了十七度。
白驹过隙,物是人非。
入夜了,更夫的梆子开始空空敲响,温婉却还驻足在温氏镖局前没有挪步。她的目光落在了具象的记忆上,便再移不开。
这已是处凶宅,被官府封了起来,左右邻居也都搬了,冷冷静静的。大门口挂着的历年的蛛网,在寒风里头拉起长线,似屋顶冒起的炊烟,倒像是……这里还住着人。
她曾坐在那门槛上吃柿饼,调皮地抠门上的漆,还曾拉着弟弟从这里偷跑上街买糖葫芦。
再多的想念,都不及亲眼见一见来得扎心窝子。
路人渐少。
刚才擦肩而过的老妪,似是曾经送过她头花的田二嫂,老得已经快要认不出来,只额头上一颗痣瞧着眼熟。
温婉目送她牵着孙子走远,并没有喊她。
何必招呼呢,她是个应该被尘封了的人,惨烈的记忆如今只她还保有,而这同一条街,曾经相熟的左邻右舍,都已开启了新的生活。
“霍青山。”
“嗯。”男人无声地伴在她身侧。
“我等不到明天,现在就想哭了。”
第57章
城外西山原本叫做“牛蹄子山”,后来因竖了个巨大的温家墓碑,天晴时老远便看得到,渐渐被当地人唤作了“温家坟”。
稍微一打听,便有人详细指出坟的位置,如何上山,连要过几个沟都说得很清楚。
这日没下雪,但天阴着。温婉的脸色也如天色阴沉。上山的路还算平坦,只是有些泥泞。
书剑扛着酒坛子,背着一大筐纸衣裳,寿金、寿银、香烛、纸钱……
汀兰则抱了两把伞并两包点心,一路念叨着“少夫人仔细脚下”。
霍青山一路扶着她。
她脸色始终苍白,一言不发地提裙走着,走了近一个时辰方才到地方。
与其说是一个时辰,不如说是十七年。她挣扎了如此漫长的岁月,才终于活着回到这里。
墓碑上已有了风霜的痕迹,石砖垒起的坟包上,野草在砖缝间野蛮生长。墓前空空如也,没有一丝曾被祭拜的痕迹。
也许曾经有人来祭拜过,却已不知是多少年前了,一年年被时光抹去了痕迹。
“十七年不归,便以十七个头谢罪吧。”
她跪在墓前,点了香烛,撒上酒水,于灰烟之中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头。
霍青山摆摆手,让书剑汀兰都退下了。四下寂静,无人来扰。
指甲不觉抠进地里,她用力抓起一把坟前的土,心里呐喊着——爹、娘、骞哥儿、丫丫、叔伯婶子……我为你们报了仇,我把顾家杀得狗都不剩一只!
霍青山就站在她的身后,没有开口劝,只是默然替她数着——十二年、十三年、十四年……
那苦只有她知,外人不能体会万分之一,又如何能劝。
十七个头磕完,温婉伏身在碑前,迟迟不能起。
她抖动着肩膀,终于是哭了。
阴沉的天空也终于飘下了雪,洋洋洒洒落白了头。
就像是一口气终于出了,一直硬挺着的人才肯卸下防御,叫人看见初时的委屈与狼狈。
她就那么伏着身,泫然念叨起来。
“我躲在柜子里,亲眼看见……看见他们杀进来,猩红的刀捅穿我娘的胸口……一刀下去,丫丫就没了哭声……骞哥儿在外头惨叫,喊着喊着没了动静……我爹怒喝着跟他们拼命……蒋二叔点燃烟火求援……可是来不及了……我耳边全是东西落地的碎响、惨叫……”
“婉娘。”霍青山蹲下,轻抚她的肩头。女人止不住地颤抖着,叫他跟着也怆然悲痛,却不知该劝什么。
“……后来什么声音都没了。我在柜子里躲了一整天才敢出来……夏天的光景,人都臭了……我怕被顾家发现,不敢去官衙,连夜跑出麟州,两只脚破得全是血。”
她说到此处终于直起腰,一张苍白的脸上尽是泪水,而那漂亮眸子红得像灌了血。
她就用这样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霍青山,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她抬袖擦了把眼泪:“我当初憋着一口气逃走,可又无数次地后悔,当初真该和他们死在一起。”
这*般说着,捏紧了他的袖子,“答应我!我死之后,你要把我葬回这里。”
霍青山脸上一僵,立即将头偏开,竟并不回答她的话。
“你答应我啊!”
“这会儿不适合谈这个,你先冷静冷静。”
“霍青山!”
男人抽了自己的袖子,起身,往后退了一大步:“你若一定要我回答,那我只有一些难听的话。”
他神色僵冷,态度很明确——不愿意。
温婉看着他,怔愣住了。她并不曾想到,霍青山会在这件事上固执。
可这就是她最后的心愿。
无论在外多少年,她都是麟州澄县温氏镖局的女儿。她的家在这里,所有的亲人都在这里,葬回来,她才能够摆脱十七年如影随形的孤独。
至于盈盈,小丫头会长出自己的翅膀,天地浩瀚,任她高飞。
除了祝福,温婉不能再给她什么。
她追到男人身后:“我活不了几年,你别以为瞒着我,我就不知道!你我短短几年情分而已,你还会续弦的,如何就放不得手。”
霍青山回头看着她,牙关紧咬,竟是怒了:“那你当我是什么?谁告诉你我还会续弦!”
那冰凉的眼神里参着薄怒,像是被触碰到了逆鳞,怒气便半点都忍不了,直截了当地化作了冷冽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