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姨娘尴尬地坐着。

魏云意瞧见她面色微微泛白，料想惊吓未消，兴许也吃不下东西了。他很是温和体谅地劝：“姨娘也被惊着了吧？不如回去歇歇，让翠烟备些清淡小食，想用的时候再用。”

霍姨娘得了他这番话，才松口气，安安心心地带着翠烟回偏院了。

魏君行默不作声，看魏云意是真吃，一片鲜嫩鱼肉放进了嘴里去咀嚼。他有几分苦中带笑：“你真不忌讳？”

“兄长忌讳？”

“行军途中连泥水粥都吃过，我还能有什么忌讳呢。”

倒是一向以为他是家中娇生子，不成想他没自己想象中那般骄矜。

转念想过，又觉理应如此，他若是嫌这嫌那，离家那么久都不知怎么活。

“兄长怎么不吃？”

“哪还有心绪。”

“家里一贯鸡飞狗跳的。”

“唉……我去看看修承。”

“兄长别去。”将将起身的人被唤住，魏云意认真地说，“那小子有几分偏激，你是外人，说什么都不管用的，还是由嫂嫂亲自管教为好。”

“那我去看看金陵。”

“也别去。”

“这又是为何？”

“女孩家的心思你一个大男人懂吗？金陵此时只怕正泪水汹涌，依然是嫂嫂去开解最管用。”

魏君行发现魏云意真是没形容错，这个家里，一贯是鸡飞狗跳的。

家事千头万绪一团糟，比带兵难上千百倍。

可他又不能全不管，总得做点儿什么：“我去吩咐后厨炖几盏清火汤。你要不要？”

魏云意失笑：“我用得着吗？全家数我是最没有火气的了。”

金陵的眼泪似决了堤的河水。

她哭着说她要回家去，并且开始收拾东西。

杨筝没怎么规劝她，更没替袁修承开脱，但是她说：“倘是要回家，不急在今天的。”

魏金陵红着鼻子抽抽噎噎：“我东西多，从现在就要开始收好。”

“金陵……”

“等全收拾好了，让大哥哥给我准备一辆大马车。”

她说着说着，眼泪再次泛滥。

——必定是要回家去了，这里待不得了！

魏金陵越想越生气，此刻全然是被气哭的。委屈算得什么？他肆意践踏她的真心才是最为可恼的。她原本的强硬心智使得她咽不下这口恶气，万事求个坦荡：“为什么要用虫子吓我？我喜欢他而已！他居然……不，我要去直截了当问他的心意！”

被逼到这境地，她总算也说出了心里话。

杨筝感觉长久以来不得舒展的一口沉重的气终于能吐露了。她连忙拽住要前去袁修承面前兴师问罪的金陵：“你记得你自己说过的话吗？”

金陵怔怔呆住：“什么话？”

“在苏舍人的山中别居，魏云意说了一个故事。”

“我不记得我……”

“你不解，你说，故事里的那个姑娘听上去很普通，家世也清贫，魏云意为什么会对她倾心相许？一模一样的话，你好好问问你自己！”

金陵容色瞬然惨沮，她好像能明白杨筝的意思。

但杨筝唯恐她不明白，那些尖锐的、生硬的话毫不婉转地抛出来，如同霹雳落在她的身上：“魏金陵，你出身世家大族，是爹娘的掌上明珠，从小锦衣玉食不知疾苦为何物，而他是什么人？他自幼为孤，因为体弱，很早就被送去武陵修习，除了一身剑术别无长物，他久居于山上，养得沉默寡言，性子乖张，连怎么和人打交道都不晓得，你们会是一类人吗？你们能过到一起去吗？”

“巨鹿魏氏，有在朝里做文臣武将的亲眷，你们是荣华富贵唾手可得的家族，如你这样的贵女，更怎可允许匹配给山间草莽？就算你现在没有想过，以为有情饮水饱，那你有没有替你爹娘想过？有没有替你的将来想过？”

“堂堂贵女下嫁不知名的乡野小子，你爹娘的颜面往哪里放？流言从来胜过刀剑，宗亲的议论指点就够他们伤得体无完肤！还有你自己，既怕苦又嫌累，读书不行、女红不精，离了父母和家族，你靠什么生存？”

“老天给你的一切你都不知珍惜，偏要为了一时情爱，为了一个平庸的小子奋不顾身！难道你还没有看清楚，他孑然一人无所凭依，也尚没有成家立业的能力，更重要的是，他没将心思放在你身上，金陵，你是一厢情愿的……”

灼热的泪簌簌落下，魏金陵拿手去擦，好烫，像在心窝里烫出了洞。

杨筝或许看她满面是泪，最后的话有所顾忌，没有那么直白刺心了，但魏金陵完完全全听进去了，那不外乎是一句：“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少女的脸突然痛苦皱起。

碎裂的声音一寸寸爬过心尖，一颗真心碎得轰然。

她的泪涌落不绝，新泪残泪交织，俏丽的小脸哭得更花了。

杨筝看着魏金陵无力地拖着步子坐在了榻边，喃喃地念：“你什么都看明白了，也一早就敲打过我了，我和他不是一路人，连朋友也不必当的……”

——那么这场相遇算什么呢？

——我来到长安，他也千里迢迢来到了长安。

——既然无缘，老天为什么要让他落进我的心里来？

不公平，这世上的一切安排都是胡来，打得人措手不及，打得人灰头土脸。

魏金陵悲从中来，酸辛亦因此而生，她捂脸哭得悲痛难抑。

杨筝陪在旁侧，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静静陪了金陵良久。

……

“嫂嫂，我不在这里了，我要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