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94)
已经下过几场雪了。
霍姨娘叫住魏君行, 和他商量道:“我听袁小郎君说,筝儿当是腊月后生的,具体是哪个日子?既然是生辰, 合该提前准备起来,替她置办酒宴, 全家跟着热闹一番。”
魏君行推辞:“不用。”
“怎么?日子不对?”
“她从来不庆贺生辰, 芦墟村的人没有这个习惯。”
霍姨娘听后很稀奇, 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有一方的习俗,此事遂作罢。
魏君行的话属于一半真一半假。
杨筝是元月末生的, 她确实从不庆贺生辰, 不仅是她, 从凤三娘到林煌再到袁修承,每个都不过生辰。
但芦墟村没有这种习俗,那里的人最喜欢给小孩子和长寿之人摆酒庆生, 魏君行在的时候, 甚至吃过一场连摆三天的酒。
凤三娘她们住在村里显得特立独行。
有邻人孙子满周岁,端了红鸡蛋来送给凤三娘, 凤三娘说那喜蛋染得很漂亮, 邻人热情要告诉她是怎么做的,说等杨筝或林煌生辰时可以准备一些。
魏君行将劈碎的木柴堆到墙角, 听见凤三娘笑着婉拒了对方好意:“我们老家那边, 不兴过生辰的。”
凤三娘撒谎。
他记得很清楚,元月的某天, 很早就闭了酒馆, 晚上大家坐在一起吃饭,那天的饭是林煌烧的, 其他人都是普通的饭菜,只有端给杨筝的是一碗卧了双黄蛋的汤面。
“怎么杨姑娘和我们吃的不一样?”
凤三娘不说话。
林煌则抽了筷子递给杨筝,漫不经心地答了他:“哦,筝儿今日想吃汤面。”
那汤面里有蛋有菜,热气腾腾,看着就很好吃。
他说:“我也想吃汤面。”
林煌说:“没了。要吃,明天给你做。”
可是第二天谁也没记得这回事。
过了很久,直到林煌吃汤面的那天,是杨筝做的饭,她端双黄蛋汤面给林煌的时候,见魏君行在旁边翘首以盼,就也给他端了一碗,可他那碗没有双黄蛋,杨筝甚是敷衍地给他添了一勺咸菜罢了。
“我……我和林兄吃的差这么多吗?”
“是啊。”
“不,我也要一个双黄蛋!”
“没有。爱吃不吃。”
……
魏君行想到旧事,忍俊不禁。
那时候的杨筝,成日冷冰冰,嘴里说不出几句好听话,真教他又爱又恨。
后来到了长安,倒是问及过此事,杨筝说:“三娘自小是孤儿,她不知道自己是几时生的。至于师哥和我,生下来没多久,家里人就死了,反正我们都不喜欢热闹,简简单单吃碗汤面就够了。”
“可是你嫁给我了,以后生辰,我替你操办。”
“不要。”
“为何?”
杨筝好半天没说出个缘由,最后拿他来作为类比:“你不也不过生辰?”
魏君行缄默。
他不过生辰,是从小就没人正经为他操办过,再往后,少小离家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最后,魏君行也淡笑看开了:“好,不要其他不相干的人来凑热闹。往后余生,你陪着我,我陪着你,足矣。”
最近他新生烦忧。
京中的元月杂事众多,他早与杨筝说好,要提前带她去选件生辰贺礼,可是近来他却因公务之外的应酬不得脱身,几乎日日散值后被大将军拽着赴各处酒宴。
大将军心里也很苦:“魏老弟,没你我也怵啊……魏王和长孙家的酒,岂是说不喝就不喝的?你权当陪陪我吧,给我做个见证,我是真的清白正臣啊!”
魏王李泰私下结交武将,这是逾矩的,可他偏正大光明地宴邀,或打着鉴赏书画的名义,或支着想写各州风俗志的由头。
大将军苦不堪言。
魏君行因家学确实浅懂一些书画门道,魏王泰得知,便屡屡点名请他,魏君行更加苦不堪言。
他回家的时辰越来越不确定,也越来越晚了,有时顾忌宵禁令,到五更时分才能回。
冬夜寒冷,他进得屋中,总会惊醒杨筝。
睡得好好的人就睡眼朦胧起来,替他宽衣,从炭炉上架着的铜瓯里给他取热水。
魏君行对杨筝心疼得紧,不忍她辛劳,不忍她无法安睡,便叫人在给袁修承白日读书写字的偏室加了被褥,若是回得太晚,他就可以不惊动杨筝了,囫囵在偏室打发一宿。
那天他照例被灌得很醉。
然而,在被灌醉之前,他去讨了一块准行的令牌,子时喝趴下好些同僚,他听着更漏声,从迷醉中醒来,踉踉跄跄起身,执意要回家。
魏王府的人担心地劝阻道:“魏将军,外面下过雪了,路上不好走,还是等天亮再送你回府吧?”
他拂开那一双双搀扶阻挠的手:“不……不!我能走,我……自己回去……”
这一夜,都算是早归了。
奴婢住的小屋里,炭盆忘添新炭,熄了。
翠浓半夜冷醒,起来时正好听见嘈杂声,隐约闻得一句“郎君醉了”,她赶忙迎出去,开了院门,果然见小厮将又醉又挨了冻的魏君行送来东院。
小厮忙叫翠浓让开门。
魏君行看上去已经昏醉得不省人事,被放到偏室的榻上时,吭都不见吭半声。
翠浓拢着外衣,瞧着昏睡难醒的人,心中大喜之极——真是天赐的良机!——她急忙叮嘱那两个小厮:“步子放轻些!别粗手笨脚的,杨娘子还在隔壁安睡,惊醒她,郎君不饶你们!”
……
袁修承睁开眼睛。
他睡得浅,被外面走动的人声吵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