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负朝(169)+番外
殿外传来环佩轻响,女子踏着云纹锦履步入,鲛绡裙裾拂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幽香。
她走近,见燕长生凝视镜中画面,也投来目光。
镜面忽明忽暗的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流转。
女子顺着燕长生的目光望去,忽然眉梢轻扬——镜中映出亓幸仰脸微笑的模样,少年周身流转的法力竟在镜中化作万千星芒。
“这孩子……”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玉简,感受到镜中传来的澎湃法力波动。
她的目光在郁玄和亓幸之间往返,最终停在燕长生紧绷的侧颜上,神色微妙,开口道:“这也是你安排好的?”
燕长生缓缓收回视线,转头时冠冕垂珠相击,发出碎玉般的清响。
“长雪。”他面色微冷,语气却如常,“这是亓儿自己的选择。”
无关旁人。
燕长雪怔忡片刻,忽而莞尔。
她抬手轻点镜面,郁玄的身影泛起涟漪:“这孩子替他挡过一劫。”素白指尖凝出一朵冰晶莲,又任其消散,“如今这般,也算修成正果了。”
燕长生袖中手掌微蜷,冷哼一声:“亓儿心性单纯质朴,难保不是受人诓骗。”
镜中恰好映出郁玄含笑垂眸的模样,此刻燕长生的目光和亓佑看向郁玄时如出一辙。
燕长雪好笑地着他一眼,发间步摇流苏簌簌:“这话你自己可信?“
燕长生睨她一眼,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燕长雪更觉趣味。
冰绡广袖拂过镜面,她悠悠道:“看来…你是真心疼爱这个孩子。”
“我不是早就说了?”燕长生抬手整冠,鎏金护甲划过额前碎发。
“那我道歉。”燕长雪垂眸笑了笑,月白披帛垂落如瀑,“我如今才相信。”
再抬眼时,眸中映出镜中少年们比肩而立的剪影。
“我只是诧异…”燕长雪的指尖抚过自己冰雕般的面容,颇有兴致道,“数年间冷血无情的兄长,如今竟有了几分人情味。”
燕长生转身,轻嗤一声:“长雪。”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燕长雪:“你久居九文殿,难道真把自己当成了至高无上的神?”
“哦?”燕长雪广袖轻展,挑眉反问:“难道兄长想说,我应该多入凡尘,重新把自己当成一个‘人’?“
玄天镜忽然嗡鸣,映出凡间万家灯火。
燕长生凝视其中一盏摇曳的油灯,轮廓竟被暖光映得柔和:“昔年我不解,人为何成仙,仙为何成神。”
顿了顿,道:“而今与这些孩子相处……我似乎窥见了一些门道。”
燕长生抬眸时,眼中亘古不化的寒冰竟裂开细纹,“方知你我,都称不上‘神’。”
燕长雪正在整理璎珞的手蓦然顿住,颈间玉锁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怎么?”她饶有兴致地挑唇,指尖在玄天镜边缘轻轻划过,镜面顿时泛起涟漪般的寒光,“你莫不是觉得,那个孩子才称得上?”
殿外忽有长风穿堂而过,吹动他白金衣袍上绣着的星斗纹样。
他凝视着镜中亓幸为郁玄整理衣襟的模样,少年指尖跃动的灵光比白玉京的朝霞还要纯粹。
“不。”燕长生敛眸,沉声道,“但他比我们做得都要好。”
“…你与人世脱轨太久,不会理解。”
燕长雪闻言轻笑,发间玉簪垂落的珠串微微晃动,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如此说来…难道兄长就明白?”
殿内忽然陷入沉寂,唯有玄天镜中传来下界的风声。
“长雪。”燕长生侧头看她,轻唤,“你可还记得,你、我、风儿,我们三人成仙成神的初衷?”
殿内霎时寂静。
燕长雪指尖的冰晶莲花突然碎裂,细碎的冰晶簌簌坠落,在青玉砖上溅起细小的星芒。
她望着那些消融的冰晶,恍惚间看见当年那个在雪巅立誓的自己——白衣胜雪,眉目如画,身后是跪拜的万千黎民。
“泽披黔首……”
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沉睡的记忆。
殿外忽有长风穿堂,卷起她腰间悬挂的玉铃,发出清越的声响。
那声音仿佛穿越时空,与当年立誓时山巅的风铃声遥相呼应。
“……惠泽万民。”
——
雷劫在云层间隐隐滚动。
在眼前那阵雷劫过去,亓幸再睁眼,许多人已经消失在视线内。
好在他与郁玄的手相缠的紧,二人得以在一处。
除他们以外,此处便只余一人——仇元。
仇元的绛色面具覆在脸上,经过方才那阵狂风巨浪,有些摇摇欲坠。
她抬手轻按,将面具重新扣好。
那是一双极美的眸子,眸色却平淡如水。
亓幸松了松手,却被郁玄不容拒绝地扣住。
他感觉到郁玄的手指在他掌心收紧,温度透过相贴的皮肤传来。
亓幸有些着急:“你……“
郁玄垂眸看他,轻声道:“不必担心,现在我是天庭水君。”
亓幸一怔,抿了抿唇。
他只是担心…郁玄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神鬼难做。
仇元的目光扫过二人,在触及亓幸时猛地一滞。
她迅速移开视线,反而投向更遥远的天际。
小楚说…不能让伶舟晏突破。
仇元的目光掠过天边翻滚的劫云,绛色面具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她想起临行前楚步泠拽着她的衣袖,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难得染上焦急。
当时仇元只是沉默地点头,将楚步泠微颤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楚步泠到底是陪伴了仇元五百年的至交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