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映出一张极其年轻的脸庞。

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尚未完全长开，却已初露惊心动魄的丽色。

肌肤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白皙，鼻梁秀挺，唇色带着点羸弱的淡粉。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双眼睛。

形状极美，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然的韵致。

瞳仁是纯粹的墨黑，清冽，干净，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不染尘埃，却又透着一股看透世情的凉意。

这就是被霍霆枭赞为寒星的眼，也是招来剜目之祸的根源。

许静怡对着镜子，缓缓地眨了一下眼。

镜中少女的眼中，属于苏雪衣的纯澈怯懦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审视。

很好，这双眼睛还在。

现在的时间，是拜师宴前夜。

苏雪衣的记忆标注着：就在今夜，柳含烟会以对戏为名，将她骗至戏班后巷堆放杂物的僻静角落。

那里，早已被柳含烟“无意间”遗落了一块浸透了特殊药水的肉。

而戏班豢养的那条用来守夜，凶悍无比，连班主周扒皮都敢龇牙的黑色藏獒“黑煞”，会在药性的驱使下，变得格外狂躁嗜血。

柳含烟的计划，就是让黑煞在药性发作时，扑倒苏雪衣，撕咬她的脸和眼睛，造成惨烈的意外。

事后，她只需惊恐地尖叫引来众人，一切罪责都会推给那条发了狂的畜生。

而苏雪衣，一个毁了容、瞎了眼、甚至可能被咬断喉咙的废人，结局不言而喻。

计划阴毒，且利用了人们对凶猛畜生的天然恐惧，天衣无缝。

许静怡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桌面，眼神锐利。

阻止？

不，那太便宜她了。

她要让柳含烟精心准备的意外，原封不动地、以百倍千倍的惊喜，回馈到她自己，以及那些该被清算的人身上。

一个冷酷而缜密的计划，在许静怡脑中成型。

她需要知道确切的时间点。

原主记忆里，柳含烟是亥时初（晚九点左右）来找她的。

现在，许静怡的目光扫过桌上那架黄铜外壳的座钟。

短针指向八，长针指向九。

戌时三刻刚过（八点四十五分）。

时间足够。

许静怡迅速起身，动作轻捷无声，如同暗夜里的猫。

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走向墙角堆放戏服的藤箱。

她记得，苏雪衣有一件墨绿色的旧斗篷，颜色深，便于隐藏。

很快，斗篷被翻找出来，带着陈旧的樟脑味。

披上斗篷，兜帽拉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精致的下颌。

许静怡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闪身融入戏班后院浓重的夜色里。

冬夜的寒风凛冽刺骨，戏班的后院空寂无人。

白日里练功的嘈杂早已散去，只有远处前院隐约传来师傅们喝酒划拳的喧闹。

后院角落，靠近后巷的地方，果然有一个用粗木桩和铁丝网围成的犬舍。

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里面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凶悍气息。

低沉的，带着威胁的呜噜声从黑暗深处传来，那是黑煞。

犬舍旁边，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戏箱、道具和杂物，形成一片凌乱的阴影区。

这里，就是柳含烟选定的意外现场。

许静怡隐在一丛枯萎的芭蕉树后，扫视着那片阴影区。

目标很快锁定——在靠近犬舍铁丝网边缘，一堆破旧幕布的缝隙里，隐约露出一点油纸的边角。

在昏暗中，几乎难以察觉。

就是它了。

柳含烟精心准备的，浸透了特殊药水的诱饵肉块。

许静怡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四周只有风声和黑煞偶尔发出的低吼。

确认无人，许静怡迅速闪出，几步便蹿到那堆杂物旁。

指尖探入幕布缝隙，触碰到一块用油纸包裹，还带着一丝微不可察腥气的软物。

许静怡将油纸包抽出，塞进斗篷内袋。

整个过程不过两秒。

得手了。

但这还不够。

柳含烟的意外需要触发点。

许静怡的目光，扫过犬舍。

铁丝网很高，很结实。

唯一的开口是那扇厚重的，从外面用粗铁链和铜锁锁住的铁栅栏门。

钥匙在班主周扒皮身上。

强攻不行。

需要更合理的意外。

许静怡的视线落在铁栅栏门内侧，靠近地面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给狗递食水的活动小门。

木板边缘已经有些腐朽，缝隙较大。

而黑煞，此刻就在小门附近焦躁地踱步，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呜噜声，似乎已经嗅到了空气中残留的腥气。

许静怡勾起一抹冷笑，柳含烟，你的剧本，我稍作修改。

然后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路退回，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62章 惨死的梨园名旦2

回到那间冰冷的小屋，反手插上门闩。

昏黄的煤油灯下，许静怡拿出那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块暗红色的，还带着血丝的猪肉，散发出浓烈的腥气和一种极其细微的甜腻气息。

这就是柳含烟搞来的，能刺激犬类神经，使其狂躁嗜血的药物。

真是煞费苦心。

许静怡用油纸重新仔细包好肉块，动作沉稳。

她的目光，却投向房间角落，那个小小的属于苏雪衣的藤条箱。

箱子里，除了几件旧戏服，最值钱也最被原主珍视的，是一个用红绸布小心包裹的物件。

那是她省吃俭用，攒了整整一年，买来的一块上好寿山石印章胚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