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赋(174)+番外
“你这小妮子,倒也懂得耍些心机。你阿父擅自与侍女私通,此乃家宅之事。这等琐事,理应在家门之内,直接向你母亲禀明,由她发落即可。如今,你却将这等家丑外扬,带到朕的面前,莫非是向让朕用处置国事的手段来干涉?”
赫连映雪将脖颈一扬,道:“正是如此,大舅。”
拓跋焘心中了然,她对于其父的不满情绪,由来已久。
思及未来的筹谋,他内心不禁泛起一丝愉悦,但此刻,却只能以世俗常理为盾,轻笑道:“男子三妻四妾,世间常态耳,莫要介怀。”
闻言,赫连映雪眉间凝起一抹愠色,反驳道:“大舅此言差矣,映雪不同意。大魏公主,贵为天之骄女,岂能与寻常女子同日而语?阿父既为公主驸马,自当妻为夫纲。此番,他背弃阿母,何异于背弃至尊?”
此言一出,气氛陡然凝重,字字句句,直击要害。
拓跋焘面色一沉,但口里却说“不至于,言重了”。
几人正谈至此处,拓跋月正好入殿。
弄清原委后,拓跋月也顺着拓跋焘的意思,道:“想来,还是尔父贪恋女色,性情使然,秦王怎会背叛至尊?”
这话明着是为赫连昌说话,实则是在皇帝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
赫连昌害了达奚澄,拓跋月巴不得狠狠惩罚他。何况,他与沮渠牧犍亲近,能安什么好心?
赫连映雪忖了忖,摇摇头:“大舅和姑姑的话都有道理,但阿父犯了错,不可不罚。但请大舅允准阿母回府之后,先处置连翠肚子里的孩子,再命阿父纳妾。”
“这是自然,朕可以给你阿父一个恩典,纳一房妾侍,但公主未允之时,连翠所生之子,断不可留……”
他及时收声,未再往下说。
拓跋月凝思一时,明白过来:若是连翠生了男孩,只怕赫连昌的心窍更多。这岂不是给大魏添堵?这个连翠,怕是日后再无可能有孕。
从头至尾,拓跋菱都垂着眸,坐在一旁未出声。
仿佛众人所论之事与她无关。
一直是这样。
当初,让她嫁赫连昌,没问过她想不想嫁。
后来,她依赖赫连昌,女儿却终日笑她痴傻,还撺掇她来告御状。
眼下,众人在论议如何处置这对男女,仍然无须问她的心意。
下一瞬,但听拓跋月低声道:“阿姊,现下你可要回府?还是,在宫里呆一会儿?阿月今日有闲暇。”
这话落到拓跋菱眼中,激得她险些落泪。
她感激地看了拓跋月一眼,道:“那……阿月陪我说说话吧。”
第153章 围困在方寸宅院之中
三月间,后花园里
已生出翠茵。
拓跋月、拓跋菱相携而行,不时说几句话。
远处,瀑布自假山之巅奔腾而下,水声轰鸣。
水珠四溅,化作无数细密雾气,被日光映得斑斓生姿。
拓跋菱停下脚步,目光越过似锦繁花,望向遥不可及的天际,轻叹一声:“你我姊妹二人,皆是命不由己。阿月,你也很伤心吧?”
芳菲春日,却被她的一腔愁苦,说出了秋风落叶般的意态。
拓跋月闻言,目光复杂,望向身边这位同样命运多舛的妹妹。
她曾远嫁河西国,千里赴险;眼下,又受困于婚姻,不得挣脱。
外人只看得到她的风光无限,却不知她独饮孤寂,忍辱负重,还得强颜欢笑。
此刻,内心深藏的愁苦,被拓跋菱的话语轻轻揭开。
恍惚间,拓跋月仿佛回到了那片陌生土地,风沙、寒冷、明争、暗斗……
一切的一切,都如潮水般涌来。
很远,又好像很近。
“伤心吗?”她轻声反问,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自嘲。
闻言,拓跋菱紧握住拓跋月的手,柔声道:“以前我并不了解你,但人同此心。我们俩,同是被逼迫,一般的命苦……但我也有我的法子。我,我试着去喜欢他,这样我就不会痛苦了。”
这话落在拓跋月的耳中,惊起一丝战栗。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映雪不怂恿你来告御状,阿姊,你当如何处置?”
“如何处置?”拓跋菱眼中尽是惘色,“也许,就遂了他的愿吧。他定会感恩图报。”
没想到,她竟糊涂至此。
事到如今,她竟然看不明白,她嫁的人是何许人。
想要改变人,尤其是一个男人,根本是痴心妄想。
她的境遇,和两位姊妹不同。拓跋蓉得遇良人,拓拔芸千娇万宠,自然可以过安生日子。
拓跋月叹了口气,心下踌躇。犹豫要不要点拨她几句。
“恕我直言,阿姊。”拓跋月的眸光穿过刚冒出茬儿的花枝,灼然有光,“我的确和你一样,命不由己。可是,我的选择不一样。”
“我知道,你试图降服他。”拓跋菱眼色复杂难辨。
“就算是吧。因为,我们和他们的立场不同。他们是亡国之君,且不甘为臣。身为大魏公主,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依着他们,靠着他们,而是要时刻提防,以免他们妄动心思。”
闻言,拓跋菱脸色煞白,嘴唇轻颤:“这……这……我未曾想过。”
“阿姊想好好爱一个人,受夫郎的百般怜爱,这本没有错。可是,我们受百姓供奉,锦衣玉食,若事事顺心,恐怕会折福。”
拓跋菱垂眸不语,似在沉思。
拓跋月继续说下去:“阿姊,我和你不同。我嫁的男人,从一开始就知他靠不住,心中便没动过几分真心。我只盼你能清醒些,不要像他迷惑你那样,对他痴迷不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