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江笠在战场上负伤，被直升机送回国，兰姨就被那位圣手的后人介绍到江家，自此一干就是四十多年。

江亭遇对她很是敬重，哪怕此时被从深睡中叫醒，也只是烦躁地皱了皱眉，眼睛都没睁开。

盛着米汤的勺子抵到唇边，他下意识往我这边躲，被兰姨半路截胡，“抿一点儿尝尝吧亭遇少爷。”

兰姨很是温柔耐心地劝：“兰姨从昨天早上十点就开始炖，一直炖到晚上十一点，很辛苦的，不能浪费对不对？”

江亭遇终于肯睁眼，不说话，只是看着我，可怜巴巴地求救。

“你别看少夫人！”兰姨一把捂住了他的眼睛，并严肃地看我一眼，示意我不要心软。

“你看看少夫人这段时间操心你瘦了多少，坚持坚持，生病了不吃饭怎么能好起来呢，你说是不是？”

“我们亭遇少爷从小就是最疼人的那个，兰姨举得手都酸了，吃点儿好不好？这都是水，一口就下去了，连嚼都不用嚼……”

“兰姨，算了吧！”

我看着他慢慢苍白的脸色，以及不停上下滚动的喉结，终是不忍逼他。

“您把粥放保温里面，等他好一些的时候我喂他吃，好不好？”

第62章

兰姨看了看手里的小半碗粥，又看了看江亭遇越发难看的脸色，沉默许久，叹息着端着碗离开。

门刚关上，江亭遇就撑着上半身把自己摔到了我怀里。

很快，胸襟处一阵湿热。

“我是不是特别差劲…总是让大家失望……”

“我也不想浪费的，可我，真的吃不下，那个味道一传进鼻子里，我就想吐了……”

怀中人满心懊恼，屏蔽掉外界的一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任凭我怎么安慰，都无济于事。

他翻来覆去地解释，直到力竭睡去。

世界进入短暂地沉寂状态，窗台边昨日还盛开的美丁花已经枯黄。

外面灰蒙蒙的，潮湿的水汽漂浮在空中，好似轻易可以打湿一个行人的衣服。

身体被抽空了气力。

我看着怀里人刚刚结痂就又被咬破的嘴唇，久久没有动作。

老听人家说，抑郁症这个病，很多时候拖垮的不只是患者一个人。

以前不信，现在却觉得有几分道理了。

不是因为他反复多变的情绪，以及对时不时发作的病症，而是你顾忌着他的敏感，连一个表情一句话都要考虑再三。

然，即使是这样小心谨慎，依旧会不经意地伤害到他。

我已经有些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一道闷雷落下，急雨落下，窗外的芭蕉叶被击打得左右摇摆。

我迅速回神，本能地将人放回到床上，然后动手去按他的下肢。

江亭遇已经醒了，青筋蹦起，额头的碎发被冷汗打湿。

阴雨天，痉挛和神经痛会发作得极为频繁。

忍痛挣扎间，堆在他上身两侧的枕头被推开。

失去支点，他无法遏止地向一侧栽倒。

面朝着床倒下，原本按在胸口的左手此时被压在身下，两相挤压，江亭遇很快呼吸不畅。

我一个头两个大。

他现在痉挛发作得厉害，我半个身子的力量压在他腿上，都无法阻止肌肉地剧烈弹跳。

消瘦突出的骨节处，满是双腿弹跳时，磕碰导致的淤青。

好在褚聿和邹容来得快，一个动作利落而麻木地将他整个人紧紧绑在床上。

另一个迅速调试好制氧机，给他把鼻氧带上。

解痉挛的药不要钱似的注射进他的身体。

江亭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无声流泪，伴随着干呕。

喉结上下滚动间，胃液混合着昨晚喝下的米粒涌上来，打湿了他身下的被子。

时隔近二十个小时，那两粒米原模原样的，似乎被遗忘了，根本没有消化。

他吐得全身打颤。

褚聿担心他胃酸呛进气道，灼伤气管和肺部，强硬地将他扶起来，面朝下拍背。

江亭遇根本受不住，褚聿拍一下，他就顺着力道往前倒，再被拽回来，不停重复。

我忍了又忍，实在看不下去，一个劈手，把人夺到怀里，接替拍背的工作。

褚聿暧昧一笑，也不阻止，动手松开了胃管末端的夹子，“他胃痉挛了，顺着一个方向打圈儿，给他揉开。”

说着，他还将被子掀开一个小角儿。

因为痉挛发作，江亭遇身下已经一片狼藉。

褚聿和邹容进来的第一时间，就是把他身上的睡衣扒了。

此时他不着寸缕，全靠被子保暖。

我顺着褚聿掀开被角处的洞将手伸进去。

六月份的海南，到处都弥漫着湿热的空气，即使落雨都不能降低多少温度。

而江亭遇的身体，因为气血不足、血液循环不畅，仍旧是一片干冷。

偶尔的潮湿，也不过是他疼得厉害，躯体自然分泌的冷汗罢了。

江亭遇的胃腹寒冷而坚硬，翻搅间形成的突起都硬得如同一把钢刀。

我遵从褚聿的叮嘱，在突起处稍稍用力压掌。

江亭遇干呕出声，夹杂着血丝的胃液顺着胃管流入透明的引流瓶。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血注入，引流瓶里的液体的颜色也越来越深。

褚聿眉头皱得能随机夹死一只苍蝇。

“去医院，做肠镜和胃镜，赶快！”

挂了加急的号，结果出来得很快，江亭遇麻醉刚醒，此时抱着垃圾桶死命地干呕。

褚聿红着眼眶在一旁看着，等到更多的医生进来，他上前一步，拿走了垃圾桶。

“再做一次检查吧……”，他说，“这次时间可能要长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