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囚凰(139)
他的心上人,原是晋国最金贵的公主,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却要为他缝补衣裳。
秦信心里像被钝刀割着,猛地将斧头劈进木墩,震得木屑纷飞。
当初先皇遇刺,新皇焉逸轩血洗宫廷,他拼着一身武艺,硬是将吓傻了的朝阳从尸山血海里救了出来。
丢了前途,弃了家人,一路东躲西藏,好几次差点命丧追兵刀下。
他原以为带公主逃出来便是生路,却没想这“救命恩人”的真面目始终模糊——将他们护送出关、带入草原的那伙人,虽给了锦衣玉食,却处处透着监视的意味。
在梧桐城那座精致的宅院里,他们住了整整一个月。
每日佳肴不断,却连院门都少能踏出,秦信只能寸步不离守着朝阳,夜里都不敢深睡,生怕一觉醒来,便会落入更可怕的境地。
直到楚贵妃也被送到这里,母女俩抱着哭了半宿,那份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却又添了新的惶恐。
连贵妃都被带到这关外,晋国那边,怕是早已天翻地覆。
再后来,云沧大师亲自下山,将他们接到了这月照寺。
青灯古佛,粗茶淡饭,却意外地得了安稳。
没有监视的眼睛,没有暗藏的杀机,只有晨钟暮鼓和山间的清风。
“秦大哥,歇会儿吧。”朝阳抬起头,举了举手里的衣裳,“袖口补好了,你试试合不合身?”
朝阳将补好的外衣递过去时,指尖不经意擦过秦信的手背,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耳尖悄悄红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布鞋上,声音细若蚊吟:“袖口磨破了,我加了层衬布,能结实些。”
秦信捏着衣裳的手紧了紧,那处补丁针脚细密,还藏着几缕不易察觉的青线——是朝阳以前绣帕子常用的颜色。
他喉结滚了滚,想说“辛苦你了”,话到嘴边却成了:“斧头钝了,我去磨磨。”
转身时,他后背的汗湿印子更深了。
其实斧头刚磨过,他只是不敢再看朝阳那双亮晶晶的眼。
楚仁去燕峡关前托他护着朝阳,那时他只当是对兄弟的承诺。
可一路从尸山血海里闯过来,看着金枝玉叶的公主为他缝衣、为他生火,看着她在破庙里抱着膝盖发抖却还强撑着说“秦大哥我不怕”,不知从何时起,那声“公主”在心里变了味,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总想起楚仁,朝阳那时看楚仁的眼神,亮得像星星,他都记着。
所以哪怕此刻心跳得快要撞碎胸膛,他也只能把那句“我心悦你”死死咽回去。
朝阳望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手里的银针不知何时扎到了指尖。
她望着那点殷红的血珠,忽然想起秦信为她拼命几度,陷入困境。
其实楚仁表哥的模样,在日复一日的颠沛里已经渐渐模糊了。
反倒是秦信这双总是带着薄茧的手,为她挡过刀剑,为她生过火堆,为她笨拙地学着编草绳……
这些画面在心里攒得多了,连夜里做梦,都是他背着她蹚过冰河的背影。
她想告诉他:“秦大哥,其实我早就不想楚仁表哥了”。
可话到嘴边,总被他躲闪的眼神堵回去。
秦信本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见朝阳已转身往灶房走:“娘回来了,我去烧点热水。”
楚贵妃站在篱笆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望着女儿轻快的背影,又看了看秦信那欲言又止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清贫也好,安稳也罢,只要玉儿能平安找来,这月照寺的日子,哪怕再苦,她也能守下去。
风吹过桃枝,落了几片花瓣在楚贵妃的发髻上。
她抬手拂去,加快脚步往禅房走——得赶紧把经书抄完,诚心一点,再诚心一点。
第95章 见母亲
天还没亮透,帐子外只有一点朦胧的灰白。
焉瑾尘猛地睁开眼,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突突直跳。
梦里全是母妃和朝阳的影子,一个憔悴落泪,一个茫然四顾,惊得他再也躺不住。
他刚坐起身,身侧的人便动了动。乌苏木的呼吸变了调,显然也醒了,只是没睁眼,只哑着嗓子问:“怎么了?”
焉瑾尘没应声,指尖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窗外的鸟雀开始聒噪,他却觉得这寂静的黎明格外熬人,每一秒都像在火上烤。
他太想知道她们是否安好,那份焦灼几乎要冲破胸膛。
“想去见她们?”乌苏木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慵懒,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焉瑾尘猛地转头,对上他蒙着白布的眼,喉结滚了滚,声音发紧:“嗯。”
乌苏木沉默片刻,抬手摸索着要起身,却被焉瑾尘按住。
“我去叫人。”他说着掀被子,动作急得像阵风。
“不必。”乌苏木拉住他的手腕,“让沈砚备水进来便是。”
他扬声唤了句“沈砚”,门外立刻有了应声,显然是早就守着的。
焉瑾尘站在原地,看着沈砚端来铜盆,水汽氤氲里,他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待沈砚退下,他端起帕子,蘸了温水,转身走到乌苏木面前,动作有些生涩地为他擦脸。
乌苏木微怔,却没动,任由他微凉的指尖擦过脸颊,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擦完脸,焉瑾尘又拿起布巾,细细为他擦手,连指缝都没放过。
乌苏木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此刻被温水浸过,透着点暖意。
焉瑾尘握着他的手,心里那点别扭忽然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个念头——只要能见到母妃和朝阳,让他做什么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