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156)
我划船,袍子哥开枪,我们居然也划出了一段距离。那盐帮的混战声,渐有些远离。离我们最近的小船上,清兵被袍子哥两枪干掉。“扑通”一声,是清兵入水的声音。
我的身上,那会众的血仍湿着,我才发现,我已浑身都是冷汗。
船至在海中,追兵渐远,我待要喘口气时,“砰”的一声——
我手中的桨,突然断了。
断了?
关键时刻掉链子,逃生时分断木桨?盐帮的木桨,没有质检……质量这么差的吗?
我不敢置信地看向我手中的半截桨柄。
“砰”又是一声——这是枪声——
桨柄只剩我手中的一个头。
这枪,是射向我的。
枪子儿并不可怕——毕竟,我们的后方,一直在嗖嗖地飞来子弹。
可怕的是,这枪声来自另一个方向——我们的前方。
海平线外,黑沉沉的船队,正铺天盖地袭来,连那月光亦将被遮蔽。
船,一艘连着一艘,显然装备精良,此时若有背景音乐,当是加勒比海盗——只是那振奋的不是我们的人心,而是我们身后那帮追兵的士气。这船队一来,身后划船划得苦哈哈的追兵们,仿佛瞬间打了鸡血:“咱的援兵到了!”
当他们的援兵,是我们的敌军。那么他们的鸡血,就是我们的砒霜……
船队规模庞大。这水战的架势,相当惊人。
连天蔽月的船,将我们眼前的海面,密密实实地堵了个透。本以为海阔天空,可此时无论往哪个方向,都找不到突破之口。
密集的枪火,往我们的方向射来,我们除了俯身低头,一无他法。袍子哥仍努力护着我,可数人持枪,朝袍子哥射去。袍子哥可以一当十,却做不到以一当百。他以枪回击,我只能抱着头伏在船中——
但现实不允许我当一只海龟,远处一条船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抓住她!抓住那姓艾的女的!”
我探出脑袋一看,不由叫苦:这中秋之夜,未免太过团圆。
不仅亲者爱者来了,那仇者恨者也全员到齐。要抓我这人,正是徐宝生。
我相信,我的脸在徐宝生脑海,即便没有午夜梦回,那也是绝不错认。此时我逃生的小船,正撞入他的船队,哪还有命在?
仿佛母舰放出子舰,十来条飞速的小船,冲往我的方向。上头的清兵,均来势汹汹。
袍子哥掩着我在身后,对我道:
“跳海,回岸上!”
这是唯一的办法:当前后俱是敌人,只能选择敌力较弱的方向逃生。
船桨早断,我听袍子哥的话,我们一同跳入水中,奋力往岸上划去。
冰冷的海水,瞬间让我的焚烧的血液坠入低温。深夜时的大海,竟如此冷而无情,不留一点温存。
此时的我,既没有自由泳的线条、也没有蛙泳的舒展,只有混合泳姿里,逃命狂游的狗刨。
身后身前,枪声不断,在水面擦过,我只能一路憋气,手脚并用,刨回岸边。
水面上全是杀伤力极强的子弹,我只能尽力伏在水下。然而又是一枪,打中了我漂在水面的衣带,我吓得一抖,气息即时不稳,手脚全乱。
差一点儿坠入更深时,我的手往水上乱抓,竟抓到了一只手,那手腕上,还有一个奇怪的符号——而那符号上,带着血。
这是一只死人的手。
属于死在水中的一名追兵。
惊吓使人清醒,我把那手扔开,边哆嗦边急急往前游。
终于,手脚俱已酸麻之时,那岸已在望:只有最后十米了。
可我已觉力竭。当脚不能触及水底,当人必须永远维持平衡,也许是太累、也许是太慌,我的小腿肚竟开始抽筋,我直直往下沉去,那水直往我鼻子里灌。
肺叶将要炸开时,忽有一双大手,将我直接拉住——
那双手,这样熟悉的触感,曾在火中将我救出,如今在水中将我捞起。
海水腥感,我不敢睁开双眼,但我知道,那是卫三原。
他一手将我托出水面之上,猛然灌入的新鲜空气,让我的肺部瞬间得到释放。我勉力睁开眼,身旁,果然是他。
我的鼻子与眼睛相连处,仍有刺灼的痛楚。手足无措如我,一任卫三原将我带向岸边——他竟能亲自下水救我?
我往岸边看去,只见岸上已恢复平静——
显然,清兵已被盐帮会众压倒,暂被制服。
卫三原的水性极佳,在水中如履平地。他的呼吸在我耳边,平稳之极。
只不过几瞬之间,我们已游抵岸边。盐帮会众在岸上接应,他们将我拉上水面,又往水中拉起袍子哥。我的腿肚子极麻,我揉着腿时,卫三原出水,将我一把揽入怀中:“你回来了……”
身上还湿着,腿还麻着,我发着抖,缩入他的怀里——
远处,大军正在来袭,而他要迎敌、要做最难的决策。
我却觉得卫三原的怀抱,如天广如地宽,是如此的安全。
载老被押在一旁,他浑身血污泥泞。而盐帮会众,此时冲到前方,以堤坝为界,与来船对峙。
黑压压的船队,已抵达不远之处。
盐帮中人,均一脸沉重:就以这岸上的人马,如何与对面的人相抗衡?
可那船队,突然停了下来。
*
圆月当空,隐入云层才不久,又破云而出。
就这一个晚上,圆月已经当空了好几回——
每一回都以为,这中秋之夜就这样了,结果,总有意外。
我浑身湿透,已不知道我的小命,今夜能否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