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68)
一句话,像是一种凌厉的信号,唤醒了这一条街的之人。
那些原本躺着的流浪汉,也似从无知无觉的睡眠中,突然醒来。
“行行好吧……给点钱吧!”
乞讨的汹涌人群,朝我们淹没而来。
我已经掏光了身上所有的钱:“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可这乞讨的人潮未退,还在不断向我们伸手。
我突然觉得好无力:积贫积弱,需要一代代人的努力去改变。
我只是一个穿越而来的小人物,我能改变些什么?
此时郑正卿见事不对,对那车夫道:“快走!”
车夫抬着我们,左冲右突。但无论车往哪个方向,都被挤得回了头。
越是危急,越要冷静——
我将头上的簪子拔下,隔空递到那个最瘦弱的孩子手中:
“带我们离开这儿,还有更多!”
那个孩子惊异地看着我,他一下跳上了我们的车。
所有孩子里,他看起来最拼,也最愿意为钱卖命——
“往那边走!”
车夫听着孩子的指令,往一个角落处奔去。
奇迹发生了。
那些人们,一见车往这个方向去,竟都停住了脚步。他们就像是被某种咒语制住一般,都站在了原地。
我们的黄包车,就这样脱身了。
黄包车往深巷中走,我却觉得有些诡异。
这是什么地方,贫民们竟都不敢到来。
郑正卿低声道:“此处应是教会医院。”
我有些吃惊:“那怎么没人敢来?”
郑正卿压低声音道:“应是传染病的隔离区。”
我的心,直往下沉:此时医疗条件落后,人们对于传染病,闻之色变。
这孩子也是胆大,竟敢把我们往这边引来。
“两位,再往前就没路了。”
车夫停下,眼前是个死胡同。
我们对望一眼,只得下车。
那瘦弱的孩子向我伸手,我将左腕上的镯子,摘下给他。
他接过镯子,转身要走时,我才发现,他是光着一双脚——
这孩子的脚,生得特别的大,上头还有被擦破的伤痕。
我将那孩子叫住,他警惕地看着我,我将右腕上的镯子,也摘了下来:
“买双鞋穿吧。”
那孩子有些意外,他点了点头。
我读着郝思倍的地址,就是这条街:可这里只有一个小小的木箱,用以收信之用。
显然,这只是一个通信地址,没有住人。
我不由困惑:“那郝思倍,到底住在哪里?”
那孩子本已走到不远处,他突然回头:
“你们要找郝思倍?”
月光下,那孩子的眼中——
却是小鹿般、晶莹的光。
*
我们所在,是一条河边。
幽暗水面上,是一条又一条的木船。
而那一条条狭窄的木船上,却有一盏盏微弱的灯。
船上坐着一个又一个的人,有人在锅里炒菜,有人在缝补着破旧的衣服。
有人抱着哇哇哭叫的婴儿,在那船头月光下哄睡。
这样的场景,我只在前苏联于1949年,替中国开国大典时拍摄的纪录片里看过:
这是旧上海的山水人家。
旧中国时,许多穷苦的人们没有了住处,只得被逼到了水上。
他们在陆地上,没房没地,只得一家老小,住到了一条条狭窄的木船中。
一辈子无法上岸。
此时距离1949年,还有整整四十年的时间。
直到新中国成立,这些穷苦的水上人家才得到安置。
我突然,有些理解了那些革命党人,也理解了卫三原的使命。
一代代人的崛起与探索,或终告失败。但目睹同胞苦难,谁能无动于衷?
而这带路的孩子,把我们引到了一条黑色的船边。
“就是这里。”
郝思倍一个外国人,住到了上海贫民区的木船上?
郑正卿拉住了我:“妹妹,我看这事不对。”
他把我拉到后面:“我听人说,这水上常有人,欲将人绑了,卖到海外……”
话音未落,那黑船里,传出一个声音:
“这是天元,这是地元,已知天加地为十,天减地为六,问,天元地元各为几何?”
我不由一惊:这是代数?
清末,是中国数学教育的转折点。
仿西方的数学教育,被引入新式学堂当中。
但这贫民区的一条破船上,竟也有人在教代学!
这天元就是X,地元就是Y,X+Y=10, X-Y=6,那么——
我身旁的孩子,却应声答道:
“天为八,地为二!”
我不由有些惊讶:这孩子瘦弱矮小,却秒解二元一次方程組?
放综艺里,这可是要被夸学霸的哇!
我们随那孩子,走上小船。
这船在水中,难免摇晃。可那孩子一双大脚,却站得极稳,显然从小便已习惯。
这小船上,竟是一间小小的学堂。
衣衫褴褛的孩子们,错落排开,坐在船上。
而那中间,是一块简陋的黑板,上头写着数学方程组。
黑板前,挂着一盏油灯。
那微弱灯下教书的,正是我们一路找寻的——
郝思倍。
他见那孩子进来,一脸喜悦:
“小元,你回来了!”
那孩子一跃进来:“先生!这两个人找你!”
他环视一周,脸色剧变:“我妹妹呢?”
郝思倍有些莫名:“你娘说她病了?”
那小元急急地就往外冲:“坏了!”
他说着,便跳出船去,消失在一条条木船深处。
我与郑正卿面面相觑,都不明所以。